我們熟知的鄭成功，往往是神情威嚴的英雄，然而在江仁傑筆下的本書中，讀者將看見歷史真相並非單一，而是隨著時代需求不斷重構的結果 。這並非一部單純的戰功錄，而是一段橫跨數百年的形象演變史 。從十七世紀荷蘭人眼中暴躁的「海賊」，到清初官方定位的「逆臣」，鄭成功的面貌始終在敵我視角間劇烈擺動 。直到晚清為凝聚民心，官方才大幅翻轉形象，將其塑造成忠君愛國的典範 。而在海的另一端，十八世紀日本透過劇作《國性爺合戰》，賦予他具備武士精神的「和藤內」形象，將其視為日本女性所生的英雄先鋒 。
進入戰後，鄭成功的符號價值更顯複雜，他既是國民政府「反攻復國」的標籤，也是對岸反帝國主義的象徵 。本書細緻呈現了這些權力操作下的投影，更納入現代原住民觀點，反思他在掠奪資源過程中的暴力與剝削 。作者江仁傑以紮實史料與溫和敘事，深入民間祭祀與地名傳說，看見國姓爺如何從凡人步入神壇 。這不僅是一次人物解構，更是一場關於臺灣主體性的深度思索，邀請讀者重新尋找這座島嶼觀察世界的獨特視野 。
人人皆知，卻從未被真正理解的鄭成功
在臺灣，鄭成功是家喻戶曉的歷史人物。幾乎人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但未必知道該如何看待他。自鄭成功離開歷史舞臺以來的數百年間，他的形象不斷被不同時代、不同政權與不同群體重新詮釋，卻始終沒有一個答案。
從「海盜」到「忠臣」
在敵人眼中，鄭成功從來不是溫和的存在。荷蘭人將他描繪成性情暴躁、難以溝通的海盜，甚至是血腥的異教徒獨裁者，這樣的形象長期主導了西方世界對鄭成功的認知；清帝國早期雖肯定其忠於明室的氣節，卻同時不斷強調其「海寇逆臣」身分。
然而，到了牡丹社事件後，隨著外國勢力進逼臺灣，清廷為凝聚臺灣民心、樹立「忠義榜樣」，開始大幅翻轉鄭成功的官方形象。他被塑造成「忠君愛國」的典範，過往反清復明的叛逆色彩，則被刻意淡化甚至掩蓋。
「日本之子」的誕生
十八世紀初，日本社會大眾透過戲劇《國性爺合戰》，逐漸認識這位歷史人物，但詮釋角度卻與清帝國大相逕庭。舞臺上的鄭成功被稱為「和藤內」，其「中日混血」的身分被反覆強調，並以日本武士之姿，在中國歷史中大放異彩。
當臺灣被割讓給日本後，這種詮釋進一步被官方利用。鄭成功被塑造成出身於「忠烈日本女性」的「日本之子」，同時也是開拓南方的先驅。而統治臺灣的日本人，則自詡為繼承其未竟事業的延續者，並且宣稱是讓鄭成功的臨終之地臺灣，「回歸」於他誕生之國――大日本帝國的版圖。
是民族英雄，還是另一個殖民者？
戰後，鄭成功的形象依然無法定型。國民政府將他高舉為「振興中華」、「反攻復國」的象徵；部分黨外人士則批評他是剝削臺灣的外來統治者；1980年代後，隨著原住民歷史被重新檢視，鄭成功又被視為對原住民施加暴力與剝削的代表人物之一。
時代落幕，爭論未歇
鄭成功馳騁於海上的時代，早在十七世紀便已結束，但圍繞著他的歷史形象，至今仍難以下定論。本書從這些彼此交錯、層層疊加的詮釋出發，邀請讀者重新思考：我們所熟知的鄭成功，究竟是他在歷史記錄中的真實面目，還是在不同時代下各取所需的產物？
江仁傑
生於臺灣桃園，長期混跡於臺北。東吳大學歷史系，中央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畢業。歷史是興趣與思考方式，但並不是職業，曾經最愛理論，但現在只想閱讀故事。
再版序
在生成式AI爆發的時代，我們常會懷疑，要看清事實，真的還有可能嗎？透過AI工具，只要花極低的成本就能產出海量留言，甚至虛構從未發生過的新聞、照片或影片，再加上資訊同溫層效應，人類到底該怎麼確定，這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就算沒有AI，想挖出真相也並不簡單。以前的煩惱跟現在相反。過去是資訊匱乏，獲取資料以辨認事實的門檻很高。而且時間拖得越久，真相就越模糊。
例如鄭成功，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史料來源不同而且不很完整，讓各種詮釋的空間加大。
清朝官方、明鄭勢力、荷蘭人與西班牙人、地方民眾等等立場相異的人，賦予他幾種不同的性格與形象。在他死後因緣際會，這種情況反而愈演愈烈，就好像他的形象是個變形體，可以依照各自的需求重新塑造。
形象的誕生與變化，可能是因為立場不同、視野有限所造成的後果，或是源自於強權的刻意扭曲。但也可能只是因為「這樣比較有趣」，例如戲劇的改編，廟埕前，榕樹下，老農與廟公閒來沒事蓋唬爛，就在有意無意之間產生或傳播了某種形象。
歷史研究者最終只能盡力而為，排開現實中各種奇妙的障礙，憑藉既有的證據，設法逼近事實。但有時沒辦法像名偵探一樣大聲宣布：真相只有一個。
在這本已出版20年以上的書中，主題集中於探索鄭成功的歷史形象如何演變，而不糾結於鄭成功究竟是麼樣的人。這是很好的研究途徑。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似乎也有點無可奈何。
面對利益牽扯更深、爭議更大的新聞或歷史，現在依然有人像傳說中的偵探一樣，堅持紀錄與尋求事實。這是真正的硬派作風，尤其在我們的時代裡。
江仁傑 2026年3月
於臺灣臺北
文明叢書序
再版序
自序
鄭成功的歷史形象
從人到神從十七世紀到十九世紀
早期史料的缺乏
「神化」形象初次現形
清朝官方眼中的叛逆
閩臺地區民眾心目中的神明
臺灣地方文人的感懷
西方人眼中的海盜與異教魔王
晚清以來的正面形象
清末官方大翻案
清朝中央語帶保留，地方官員大力推崇
中國民族主義革命的諸神之一
鄭成功創建了天地會？
對抗日本帝國主義的象徵
日本江戶時期到明治維新
「國性爺」─庶民文化中的日本英雄
江戶史書中的母親
水戶藩豎立了鄭成功之碑
維新之後對外侵略
殖民政府的宣傳樣版
「延平郡王祠」變「開山神社」
「臺灣開創鄭成功」立下了「帝國殊勳」？
臺灣「愛國婦人會」的戲劇
在教科書裡
殖民社會下的漢人英雄與神祇
漢人的鄭成功神話傳說
殖民時期的鄭成功地名傳說
鯨魚化身傳說
法寶傳說
民間祭祀活動中的鄭成功
維持漢人式的形象
中華民國／臺灣的民族英雄
二二八事件時的鄭成功
「開山神社」再變回「延平郡王祠」
鄭成功的外貌
國民革命的鄭成功vs.破壞中華文化的中共
蔣介石、鄭成功功績比一比
民間的觀點
對於鄭成功的批判
「臺灣主體性」之下的爭論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民族英雄
反帝國主義的民族英雄
文化大革命時期遭到懷疑
再度與「臺灣問題」掛鉤
重新評價施琅
誰才是「民族英雄」？
日本與西方的觀點
二戰之後的日本鄭成功形象
日本性的變與不變
西方視野：揮之不去的海盜形象
從刻板印象到多元觀點
面向海洋新形象
全球化與「海洋國家」
「海洋文明」代表中國的開放
兩岸宣揚海洋形象的異同
代結語：英雄如何被想像
參考書目
1715年（日本正德五年，清康熙五十四年），也就是江戶時代中期，德川幕府第七代將軍統治期間，淨瑠璃劇《國性爺合戰》在大阪的竹本座上演，造成連續十七個月演出的盛況；據估計，大阪三十萬人口中，有多達百分之八十的民眾看過此劇。這是鄭成功風靡日本的最早記錄。
使鄭成功在日本大大有名的《國性爺合戰》，其作者近松門左衛門（Chikamatsu Monzaemon,1653～1725年），本身就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他本姓杉森，名信盛，近松門左衛門其實是他的筆名。原為武士家庭出身，曾供職於一朝臣家中，後感於仕途艱難，毅然辭去職務，投入演戲藝人的行列。當時這種行業在社會上的地位很低，遠遠不及他出身的武士階層，不過他卻一心一意地以畢生精力去從事戲劇創作，在演劇藝術上創造了輝煌的成就，被後世譽為「日本莎士比亞」。
近松在淨瑠璃劇《國性爺合戰》上演之前，其實已經聲名大噪了。《國性爺合戰》則使日本出現「國性爺」的熱潮，使「國性爺」在日本一般民眾的心目中，知名度大大提高。
其實在近松的《國性爺合戰》之前，約於1700年左右，已經有日本人錦文流寫的歷史小說《國仙野手柄日記》（《國姓爺功勳日記》），但詳細內容今天已經無法得知。而在《國性爺合戰》之後，依照此劇而改編、延伸的作品，就有二十多種之多，例如正本屋九兵衛於1716年（日本享保元年，清康熙五十五年）刊行了《國性爺合戰》繪本，近松自己也在1717年（日本享保二年，清康熙五十六年）再寫作了劇本《國性爺後日合戰》、1722年（日本享保七年，清康熙六十一年）創作了《唐船噺今國性爺》，另外也還有許多作家，持續捲入這個從未真正衰竭的熱潮。
然而，《國性爺合戰》之中的鄭成功，在劇中名喚「和藤內」（「和」指日本，「藤」指唐／中國），與同時代的清朝官方、文人或閩臺民間所熟知的那位鄭成功，顯然完全不同。
我們從《國性爺合戰》的內容來看。故事的概略如下：
明朝奸臣李踏天通敵清軍，明朝遺臣吳三桂護衛先帝之遺孤隱居於九仙山，先帝之妹栴檀郡主脫離險境，漂抵日本平戶（位於日本九州西部，鄭成功出生地），由「和藤內」（即鄭成功）救助。和藤內侍奉父母回到故鄉福建之後，圖謀抗清復明，因而向盤據獅子城的同父異母妹錦祥求援。錦祥的丈夫甘輝不肯，等到和藤內的母親困於清軍而自盡之後，才與之訂約，加入抗清復明的行列。和藤內與甘輝聯手破清軍，誅殺奸臣李踏天，奉迎幼帝復興明朝。和藤內因為這種功勳，被封為「國性爺延平王」。
對於中文讀者而言，看了這齣日本戲劇中鄭成功的事跡，恐怕會有那麼一點適應不良罷？在《國性爺合戰》戲劇中的主角「和藤內」，活脫脫是個日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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