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道心理學：全球變遷下成年子女角色的運作

本書以「成年子女角色運作」為主題，透過孝道雙元模型的理論架構，整合東西方研究與文獻，展開跨文化與變遷兩大面向的分析。除第一章簡介研究脈絡與方法論外，其餘七章各聚焦不同子題，既能獨立閱讀，也共同構成完整的理論與實證探討。
第二至四章屬於「跨文化比較」面向，第二、三章回顧西方倫理學的子女義務理論與當代比較倫理學對儒家孝道的新詮釋，並透過孝道雙元模型中「相互性」與「權威性」兩種代間互動心理基模，整合不同文化下子女角色規範的共通性與差異性。四章更提出一套跨文化比較方法論，示範如何在跨國或跨社會研究中運用雙元模型分析子女角色規範相關議題。
第五至七章屬於「變遷比較」面向，第五章先從方法論層次反思「傳統到現代」的單向線性變遷觀有何侷限，提出更能掌握多元變遷來源的「雙元孝道相對重要性差異分析架構」；第六章以臺灣社會近三十年的實徵研究為例，呈現不同脈絡因素如何影響雙元孝道相對重要性的長、短期變動；第七章延伸至全球人口高齡化背景，由各類新興代間議題（如移民子女的遠距孝道模式）解讀子女角色運作的變遷意涵。
第八章結合跨文化與變遷視角，分析東西方社會子女贍養責任法規的演變，指出法令規章雖能提供制度化解決途徑，但代間互動的根本問題仍需透過雙方溝通協調才能改善。全書藉由孝道心理學的理論詮釋，展現不同文化與脈絡下子女角色運作的多樣性，並提醒讀者唯有理解差異、尋求共識，才是維持代間關係平衡與和諧的核心。

葉光輝

現職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兼任研究員，以及香港Gratia基督教學院教育及心理學院榮譽教授。曾擔任科技部心理學門召集人及台灣心理學會理事長。國立台灣大學心理學博士，以本土心理學、性格心理學及社會心理學為專長，專注於華人孝道與親子關係、青少年自主性發展及適應、高齡社會照護等議題。在華人心理學界具開創性貢獻，提出三個重要原創理論：「孝道雙元模型」、「雙元自主模型」及「親子衝突建設性轉化歷程模型」。其理論在學術界產生深遠影響，不僅為家庭輔導、青少年心理健康、高齡化社會的親子關係提供了實徵科學依據，也在本土文化心理研究中廣泛應用於親子關係及青少年適應發展課題上。出版超過200篇中英文期刊文章、多部專書，如《中國人的孝道：心理學的分析》、《從親子互動脈絡看華人性格的養成》；並擔任《家庭心理學：系統思維的探討與應用》、《情感、情緒與文化：台灣社會的文化心理研究》、《華人的心理與行為：全球化脈絡下的研究反思》、《華人家庭、代間關係與群際認同》及《反思與變革》等專書主編，以及《Asian Indigenous Psychologies in the Global Context》、《Global Psychology from Indigenous Perspectives: Visions Inspired by K. S. Yang》等國際專書主編，其著作不僅深化了華人本土心理學的理論基礎，更將影響力擴展亞洲至全球心理學界。其研究著作持續為心理學界提供深刻見解，並引領華人心理學邁向更廣闊的學術舞台。

本書終於付梓，這是本人於2019年獲得行政院國科會兩年期專書寫作計畫的成果。原以為計畫結束一年後即可完成，但因個人對初稿不甚滿意，遂不斷調整架構、補充材料，延宕至今。如今書稿付印，心中長久的壓力終於得以釋放。
本書的核心脈絡源自「代間支持在全球高齡福祉議題中的重要性」。它是透過以「filial piety」、「Xiao」、「filial duty」、「filial obligation」、「filial responsibility」、「filial norm」等六個關鍵詞搜尋多個國際資料庫（包括PsycINFO, SSCI, A&HCI, BKCI-SSH, ESCI, Google Scholar等），並分析近二十年的研究趨勢，個人逐漸意識到：從成年子女角色切入，重新理解家庭生命週期後期的親子互動，具有迫切性與重要性。
在全球高齡化與社會變遷的背景下，成年子女角色正由心理學研究的邊緣走向核心。本書導論指出，當代研究過度受西方個體主義的「教養知識」主導，長期忽視了成年後親子關係的責任與義務。為突破文化迷思與時代隔閡，本書引介「孝道心理學」作為跨文化對話的橋樑，並以「孝道雙元模型」為核心理論，將孝道拆解為強調自發情感的「相互性」與重視角色規範的「權威性」兩面向，並定位為「脈絡化的性格構念」。此一轉化使孝道不再僅是文化規範，而成為心理學可探討的個體運作機制：其一，心理基模的形成——子女作為人生最初角色，在長期親子互動中自然發展出強化連結的心理基模；其二，根深蒂固的穩定性——基模隨互動經驗逐漸累積，最終內化為如同性格特質般的心理運作模式；其三，個別差異的來源——雖然孝道是華人共享的文化價值，但因代間互動經驗不同，個體的孝道信念與運作模式亦呈現差異。此理論使我們得以跳脫「孝道合理與否」的爭論，轉而探討心理基模如何形塑代間互動關係與安養照顧行為。
本書進一步分析三種文化障礙：西方心理學主導的專業文化障礙、以二元對立理解差異的文化迷思，以及隨社會變遷累積的時代差異。這些因素在台灣交織，深刻影響社會對代間互動的理解。台灣常將照顧父母視為孝道的沉重負擔，認為唯有引入西方價值與福利制度才能解決壓力。然而，美國不到百年前亦由子女承擔父母安養責任，近年更因福利制度危機而重新檢視子女角色。由此可見，代間困境並非單一文化的問題，而是全球共同面臨的挑戰。
全書架構分為兩大部分：「跨文化比較」與「變遷比較」。前者針對「只有華人文化才有子女角色規範」的誤解，透過東西方比較展現子女角色的普遍性；後者則回應「孝道僅屬傳統，現代已不適用」的迷思，分析孝道在現代化與全球變遷下的轉化，提供對孝道心理運作機制的深層理解。兩部分皆呼應「孝道雙元模型」的理論層次，並以跨文化方法論與台灣本土實徵研究為基礎，探討全球高齡化下與孝道及成年子女角色責任所衍生的新興議題。
最後，第七章綜合跨文化與變遷視角，檢視東西方在子女贍養責任法規化上的新趨勢，並提出改善代間互動困境的可能策略。本書的目的，不僅在於拆解文化障礙，更在於促進跨文化對話，整合差異性與普同性，為全球高齡化下的代間倫理議題提供新的理解與因應之道。願本書能為關心全球變遷下成年子女角色運作的讀者，帶來新的啟發與解惑。

誌謝
在本書付梓之際，心中充滿無限感激。首先要誠摯感謝行政院國科會的經費補助，若無其支持，本書的研究計畫與撰寫歷程便難以順利展開。這份資助不僅提供了必要的資源，更象徵著對學術探索的肯定與鼓勵。其次，感謝家人在漫長的研究與寫作過程中，給予我無限的包容與理解。當我因思索與筆耕而忽略日常瑣事時，是家人的支持讓我得以專注於學術理想、無後顧之憂。
同時，我要感謝專書計畫專任研究助理的辛勤付出。他們在資料蒐集、文獻整理與分析過程中展現專業與耐心，並不時提醒我文字表述的模糊之處，為本書論述的邏輯奠定了堅實基礎。每一份數據、每一段文字的背後，都凝聚著他們的努力與智慧。最後，特別感謝五南出版社編輯人員的協助。他們以專業眼光與細緻工夫，使書稿在結構與表達上更臻完善，得以以清晰面貌呈現於讀者之前。
本書的完成，凝聚了眾多人的心力與情誼。願這份成果，不僅是我在孝道研究上的一個里程碑，更能回應社會與學術界的期待。

葉光輝 於南港 2026.01.30

導論
第一章　全球高齡化下親子關係研究焦點的轉移與孝道心理學的可能貢獻

第一部分：成年子女角色運作的跨文化比較
第二章　從應然規範到實踐動機差異：孝道雙元模型對西方子女義務理論的整合
第三章　品格、自然關懷與角色修養：當代倫理學與雙元模型對孝道概念化方式的對話
第四章　成年子女角色運作跨文化研究方法論：從理論整合到實徵操作

第二部分：成年子女角色運作變遷的分析架構
第五章　子女角色運作變遷研究典範的轉移：從現代化線性發展觀到多重脈絡下相對重要性變化觀
第六章　多重脈絡下雙元孝道相對重要性變遷觀：運用臺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之系列研究範例
第七章　成年子女角色運作的新興現象與議題：孝道雙元模型的解讀
第八章　東、西方孝道法規的跨文化變遷與成年子女角色的現身

前言　本書研究主題發展脈絡
在全球化趨勢下，社會的快速變遷、跨文化的頻繁交流、資訊的大量傳播，不僅重新形塑了當代生活模式，也在人類生活的不同層面衍生各種新型態
的問題。然而無論身處在哪個社會，人們的自我認同、人我關係、價值觀念都會受到其衝擊。早在90 年代Hans Küng 曾提出「全球倫理（global ethic）」的概念（Küng, 1991），嘗試整合不同宗教和文化在倫理價值觀和道德標準上的基本共識，以因應全球化帶來的價值衝擊與倫理危機。另一方面，重視解決日常困境與實踐的應用倫理學也隨之出現眾多新興次領域，例如由職業分工日趨複雜而演化出的各種專業或職業倫理，或諸如環境／生態倫理、動物倫理等隨人類活動不斷擴張而延伸出的新關懷範疇，在在顯示倫理議題隨時空脈絡變遷的特性，甚至可能和社會中的其他系統（如法律、教育）交互影響。目前雖有不少涉及親子倫理議題的討論，但多半與生殖／基因科技等變遷脈絡結合，基於特定新興現象反思既有的親子認定原則。至於一般情況下，每個人都無法自由選擇卻又必然經歷的「與父母之間的關係」，則因為親子間的血緣、親子雙方作為「照顧者—被照顧者」的緊密連結等特徵，被視為最自然的關係，卻較少受到新一波應用倫理學的關注。歷史上，不同宗教、文化對親子倫理的闡述，多半以促進親子關係或家庭和諧為訴求，分別對親子雙方提出相應的角色規範。近百餘年來，對於親子代間互動的相關探討，已從早期的倫理規範取向轉由心理學領域主導，討論焦點也改以促進子女最佳發展為目標，並基於各種育兒與教養知識建構一套理想的親子互動模式。

當代社會對親子關係的理解深受發展心理學研究形塑，例如對民主威信式教養（authoritative parenting）的高度肯定（Baumrind, 1978）、重視親子間具安全感的情感依戀關係（secure attachment style, Ainsworth et al., Ainsworth &Bowlby, 1965），幾乎已成為全球教養理念的主流共識。尤其在臺灣，凡是討論到親子問題或困境，往往習慣沿用「傳統封建／現代民主」、「東方集體主義文化／西方個體主義文化」這類固定框架來詮釋問題，將所有親子問題歸咎於華人孝道文化對子女角色的要求。然而，源自當代發展心理學的許多親子知識或教養理念，不僅建立在個體主義價值觀的特定預設之上，教養議題的興起與主流教養理念的形成更有其特殊時代脈絡。已有許多研究提到，當代熟悉的「純真無憂的童年」是十六至十九世紀之間才逐漸演進成形的現代概念，且受到許多因素共同影響，例如學校教育逐漸取代學徒制、家庭功能的本質由傳承財產與姓氏轉向提供情感與輔助教育（Ariès, 1962）、印刷術與學校教育的普及促使某些知識與行為開始被劃分為「兒童不宜」並納入控管（Postman,1982）、十八世紀間浪漫主義思潮對童年概念的重構（Heywood, 2001）等，除了促使童年／成年的區分越發明顯，也讓如何透過教育與教養保護兒童不受成人世界汙染、引導其順利成長發展的觀點受到關注。不過，十八世紀雖開始強調給予孩童更多愛與關懷，但仍以嚴厲處罰來控管孩童的不良行為，直到二十世紀，歐美社會才普遍重視對兒童的主體性與情感需求滿足（Haring ,Sorin, & Caltabiano, 2019）。此外，在心理學史上，首度風靡大眾的主流教養知識，其實是1920 年Watson 夫婦根據「行為主義環境決定論」提出的科學育兒理念—強調透過嚴格訓練生活作息、避免給予太多情感回應，可養育出
高成就的孩子（Bigelow & Morris, 2001; Byers, 1977）。這套育兒模式不僅當時風行於美國，隨後也被引入英國與歐陸，並隨各國社會文化脈絡而有不同發展（Bakker, 2020）。儘管1930 年代起行為主義教養觀受到批判挑戰，全球學界轉向關注兒童的情緒與情感需求（Bakker, 2020），民主式教養與依戀理論也在1960 年代興起且蔚為社會教養主流；不過，亦有學者認為Watson 夫婦的某些育兒理念（如透過正向環境支持讓兒童習得合適行為）仍與當代某些主流教養原則相符相應（Bigelow & Morris, 2001）。事實上，各派教養知識間的矛盾由來已久，同一套知識在不同社會、文化間的轉譯重點也會有所差異（Bakker,2020; Byers, 1977）。目前心理學界已有零星研究開始反思當代主流教養理論的跨文化適用性，例如依戀概念在測量上是以能否自在因應與陌生人互動的焦慮來反映孩童的情緒安全感，此種操作化方式奠基於西方中產階級的日常生活情境與經驗（都市生活中陌生人是危險的象徵），卻未必適用於以地緣人際為主的農業社會（孩童常由鄰里共同照顧，且生活範圍內很少出現陌生人）（Keller, 2013, 2018）。至於民主式教養不僅在非西方社會中較難展現對未成年子女的助益效果，即使在某些西方社會（如南歐、拉丁美洲）也未必是最佳的教養型態（Febiyanti & Rachmawati, 2021; Calafata et al., 2014）。此外，亦有人類學者透過呈現不同文化中多元異質的童年概念，質疑發展心理學所建構之主流教養知識的跨文化適用性（Lancy, 2015）。整體而言，大眾熟知的主流教養理念，看似是以科學為基礎的真理，實則是西方工業社會與中產階級文化交織而成的產物，常被喻為是「怪異的」（Western, Educated, Industrialized, Richand Democratic, WEIRD）知識（見Keller, 2018; Lancy, 2015）。

上述這些反思雖彰顯出教養知識或兒童／童年概念深受文化多樣性的影響，卻很少深入探討主流教養知識如何影響並侷限了當代人對親子關係的基本理解，其中又以兩個問題最值得關注：(1) 在主流教養理論中，如何透過良好的親職角色實踐讓兒童順利成長是核心焦點，即使探討成年子女與父母的代間關係或互動問題，往往也只是將問題歸咎於早期不當教養模式的延續；因此，心理學的親子研究長期忽略成年子女與父母的代間關係，對於子女角色內涵的討論也遠不及對親職角色內涵的關注。然而隨著全球人口持續高齡化，成年子女的角色運作及其與父母的代間關係在全球高齡福祉研究中已漸受關注，長久以來，對成人親子關係基礎理論建構的欠缺也更形明顯。(2) 教養研究雖致力於提出一套具科學基礎的理想親子互動原則，但不同派別的育兒知識推陳出新，各種理論宣稱的「最佳教養模式」，儼然成為評斷親職表現良莠的絕對判準。越來越多研究開始反思，當前親子知識的發展趨勢造成全球父母共同陷入教養焦慮困境（Gopnik, 2016；Lan, 2018）。若要避免重蹈教養知識發展困境的覆轍，在探討成年子女與父母的代間關係或子女角色運作時，也必須重新思考：除了尋求唯一正確的最佳親子互動模式、理想親職角色範本，心理學還可以如何善用學科特色，跳脫對錯優劣之分的框架，更完整地理解人們在代間互動模式、親職或子女角色運作上的個別差異及其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