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大衛.艾布蘭博士(1957-)
美國生態哲學家、文化生態學者與職業魔術師,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哲學博士。長年以魔術師身分深入印尼、尼泊爾與美洲原住民族社群,與當地巫師、療癒者及說故事者共同生活,研究口傳文化中的感知方式與人地關係,並交流傳統魔術與幻術技藝。
他深受現象學大師梅洛龐蒂思想啟發,致力於重新思考身體、感官與自然世界之間的關係。《召喚感官》出版後,獲得英語文學界非虛構類極具分量的獎項「國際蘭南非虛構文學獎」(International Lannan Literary Award for Nonfiction),不但是環境哲學與生態人文領域的經典,也深刻影響了地方生態復育、環境人文與「重新居住」(reinhabitation)等思想運動,促成了生態心理學、生態現象學和生態語言學等學科的形成,並被譯為二十多種語言於世界各地出版。
除《召喚感官》外,艾布蘭另著有《變身動物》(Becoming Animal)。著作雖少,但皆為該領域經典,本人也被視為當代最重要的生態思想家之一。
艾布蘭擅長將其觀察細膩的個人經驗,以極具詩意與感官渲染力的描寫,融入結構完備而深刻的哲學思辨中。他一生的寫作方向,都在試圖打破現代人與自然之間隱形的牆,探索不同文化原住民的習俗,帶領讀者重新找回真實的生活方式,推動生態運動,可以說是現代的「文字薩滿」。
譯者簡介
梁永安
台灣大學文化人類學學士、哲學碩士,專職譯者。共完成約近百本譯著,包括《愛的藝術》、《存在的藝術》、《李維史陀:實驗室裡的詩人》、《現代主義:異端的誘惑》等。
「這是一部罕見的傑作,結合了詩意的熱情、智識的嚴謹與精神的慷慨,獨一無二。十五年前我第一次被它迷住,此後它一直是我寫作、教學乃至日常生活體驗的基石。」
——生態哲學家喬安娜.梅西(Mary Joanne Rogers Macy),
合著有《像山一樣思考》(Thinking Like a Mountain)
「風雨、山川、樹林、草地和其中的一切居民:我們的心靈或許比肉體的生存更需要它們。就呈現這一點而論,我所知道的作品中沒有一本在文學技巧和理解力上勝過大衛·艾布蘭的這一本。它理當成為當今時代最廣受閱讀和討論的書籍之一。」
——托馬斯·貝里(Thomas Berry),
著有《地球的夢》(Dream of the Earth)
「艾布蘭近乎施咒般喚起了我們久違的記憶。在我們的骨頭深處,在我們的血液中,在我們呼吸的空氣中,我們知道這個世界是活的,在向我們說話.....他證明了,在不放棄理性與智識分析的前提下,重新喚醒感知與情感中的泛靈論維度是可能的……讀來是一種喜悅,也是獻給我們這個日益黑暗的世界的燦亮禮物。」
——丘揚創巴仁波切(Chögyam Trungpa Rinpoche),
著有《東方大日》(Shambhala Sun)
【推薦序】
重新喚醒我們與世界關係的《召喚感官》(節錄)
臺北藝術大學博物館所林益仁教授撰
與原住民智慧的連結
《召喚感官》中最引人入勝的部分,在於其對原住民知識系統的尊重與借鑑。艾布蘭指出,原住民文化中的薩滿或巫醫,其主要功能並非超自然的法術,而是作為人類社區與更廣泛的非人類群體之間的中介者。薩滿透過改變感知的邊界,與當地的動植物、地景進行溝通,以維持生態的平衡。
如前所述,這與台灣原住民(如泰雅族)的身體知識與傳統生態觀有著驚人的相似性。在泰雅族的文化中,Gaga(祖訓/規範)不僅是人與人之間的道德準則,更是人與自然界互動的法則。泰雅族獵人在進入山林時的禁忌、對獵物的尊重,以及與山川土地的互動,都是一種高度具身化的生態知識。在我與泰雅人生活的經驗中發現Gaga規範著播種、收割、狩獵、編織,甚至婚嫁等行為,他們相信遵守Gaga將會保障豐收與圓滿。
艾布蘭的這本書幫助我們理解,原住民的生態知識並非抽象的科學數據,而是建立在身體感知與具體實踐之上的。例如,泰雅族對地名的命名(如Ulay是溫泉、hbun是雙溪匯流處)就是一種將生態觀察與身體經驗編織進語言系統的實踐。這種命名方式不僅標示了地理位置,更蘊含了豐富的生態訊息與歷史記憶。每一個地名都是一個「會說話」的存在,它透過聲音與意義的結合,將泰雅人的感官經驗與生態知識代代相傳。
更進一步,泰雅族的技藝(如苧麻編織與小米種植)體現了艾布蘭所強調的感官與非人類世界的互惠關係。編織不僅是一種技術,更是對於苧麻、薯榔、烏心石生長的環境以及利用的生態知識的具體實踐。編織者的手指在與纖維、植物、工具的互動中,不斷地感知與回應,形成了高度具身化的知識系統。
值得注意的是,用艾布蘭的論點來詮釋原住民知識時也必須保持著批判的警惕。過度強調原住民的「生態智慧」有時容易會落入「高貴野蠻人」的刻板印象。原住民的身體知識是在特定的歷史、政治與經濟脈絡中動態發展的,他們同樣面臨著現代化的衝擊與調適。因此,有必要將這些知識置於當代的社會—生態系統中進行動態的理解,而非將其凍結在某個理想化的過去。這也是為什麼我與泰雅族夥伴一起進行「小米方舟」等傳統作物的復育行動,其實不是為了復古,而是為了在當代的氣候變遷與生態危機中,重新活化這些知識系統的生命力。
召喚感官的在地價值
如果想要深入理解艾布蘭論點在台灣社會脈絡下的演繹,或許我們可以想像一下它與蒂姆•英戈爾德(Tim Ingold)的環境人類學理論的對話。英戈爾德的「棲居」(dwelling)概念反對將人類視為與環境分離的認知主體,主張人類是在環境中持續發展的有機體。英戈爾德強烈批判認知心理學的「心理地圖」概念,他認為我們在環境中導航並非依靠腦中的抽象地圖,而是透過「邊走邊知道」的實踐過程。知識不是預先結構好的表象,而是在持續的運動與感知中生成的。
幾年前蒂姆•英戈爾德教授來台灣時,我接待他來我的老家──基隆正濱漁港與和平島走讀,在一天走動的結束時,他在漁港邊停了下來,帶有一些感嘆地說:太綿密的歷史變遷,太多異鄉人,還有周遭山海環境的劇烈變化,一時間無法簡化其中的複雜關係,但走動卻能帶出那種深沉的感受與他一直強調的「找路」過程。或許是「找家」吧!在這個地方的歷史,完全不是按照預先規劃的路線在行進,而是在走動中不斷地感知、停駐、對話。每一次停下都是一次與這個地方的相遇。我們走讀時,其實感官的經驗與在地敘事不斷互相交感,創造出一種單單是智性無法企及的複雜理解,難怪英戈爾德教授有所感嘆!
這種走讀方式與我多年來在泰雅部落的實踐完全契合。我強調,知識的生產是一個與人及非人物種交會的過程,需要時間、耐心與親身參與。「知識與實踐不可分離」,意味著理論的建立必須扎根於具體的地方與身體的實踐。英戈爾德在台灣的經驗印證了他自己的理論——尋路不僅是一種認識論,更是一種存在論,它涉及我們如何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如何與他人(包括非人類)共同棲居。
艾布蘭對感知的強調,為台灣的深層生態學實踐補充了身體與感官的維度。在台灣的環境運動中,我們不僅需要理念的倡導,更需要如同約翰‧席德所推動的「重新大地化」過程,讓參與者透過感官的重新覺醒,體認到自身與台灣這塊土地的深刻連結。我們需要直接的感官性實在來作為經驗性世界唯一堅實的試金石,否則我們將可能迷醉與沉淪於未來社會中不斷出現的AI生成對話與世界之中。
結語
大衛.艾布蘭的《召喚感官》是一部邀請我們重新思考人類與世界關係的著作。它提醒我們,現代文明的危機不僅是生態的危機,更是感知的危機、認同的危機。當我們被螢幕、被抽象的概念、被虛擬的景觀所包圍時,我們正在失去與真實世界的連結。
但這本書也提供了希望。透過重新喚醒我們的感官,透過回到身體的實踐,透過與非人類世界的對話,我們可以重新建立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在台灣,我們有幸擁有原住民族與許多不同的在地文化活潑的傳統,有幸能夠與國際的深層生態學家進行對話與合作。我們的任務是將這些理論與實踐結合起來,創造新的、可持續的、尊重所有生命的健康社會。
這不是一個結束,而是一個開始。當你讀完這本書時,真正的工作才開始。讓我們走進山林、海洋、平原,用自己的手去創造、與他人一起工作、與非人類世界進行對話。這就是艾布蘭所呼籲的「召喚」,也是我們在台灣正在進行的實踐。
抵達峇里島幾個月後,我離開所住的村莊,前往島上一處前印度教時期的遺址。下午,載著海岸遊客的巴士離開後,我騎自行車到達該處。一段階梯把我帶往蓊鬱翠綠的山谷,兩邊都是懸崖,四處迴盪著河流低吟和風吹過長草的嘆息。在跨河的一座小橋上,我遇到一位老婦人,她頭上頂著一只寬籃,手牽著一名羞怯孩童。婦人對我咧嘴一笑,露出嚼檳榔的人那種鮮紅、缺牙的笑容。在河流對岸,一座長滿青苔的巨大建築群迎面而來,其走廊、房間和庭院都是在黑色火山岩上雕出。
我注意到,峽谷下游轉彎處的懸崖上有一系列洞穴。那邊更加偏僻遙遠,就我目力所及,沒有任何步道可以前往。我穿過草地,出發前往探索。這比我預想的要困難得多,但在高聳草叢中迷過路、涉過三趟水之後,我終於走到洞穴下方。我沿著岩壁爬了一小段,抵達其中一個洞口,手腳並用爬了進去。那是道寬闊但低矮的開口,可能只有一百二十公分高,深度僅一百七十公分左右。地上和岩壁都長滿青苔,像是給洞穴漆上綠色圖案,柔化了岩石的嚴酷感。這個地方儘管小(也大概正因為小),卻充滿友善的氣氛。我又爬進另外兩個洞穴,大小相差無幾,之後忍不住回到第一個洞穴,盤腿坐在柔軟的苔蘚上,凝視著翡翠峽谷。洞內很安靜,像是在岩石上開鑿的私密聖所。我開始探索洞穴的豐富共鳴聲,首先只是哼歌,然後吟誦幾天前一個「巴利安」教給我的簡單禱文。洞穴為我的聲音增添了泛音,我感到欣喜,坐在那裡唱了好一陣子。我沒有注意到洞外的風變了,也沒有注意到山谷的雲影轉暗,所以當滂沱大雨驟然降下時,我吃了一驚。季風的第一場暴雨來了!
此前我在島上只經歷過微雨,此刻大為震驚:傾盆大雨讓一顆顆礫石滾下懸崖,先是在下方翠綠大地上砸出水坑,水坑再形成池塘,又讓河水大漲。回家是不可能的,我無法穿過洪水回到山谷入口。所幸有這個遮蔽處,我重新盤起雙腿,等待暴雨過去。不久,從上方懸崖流下的雨水匯聚成溪流,兩道小瀑布從洞口傾瀉而下。很快,我面前就形成一片密實的水幕,有些地方薄些,閃爍著影影幢幢的峽谷景象,有些地方則湍急奔湧。我的感官幾乎被瀑布的狂野之美和轟鳴聲淹沒,身體深處則因被封在藏身處的怪誕感受而隱隱發顫。
然後,在這片亂動中,我注意到一個細微的小動靜。就在我面前,離我這一側的激流只有四、五公分的地方,一隻蜘蛛正沿著一條貫穿洞口的細絲往上爬。我望著蜘蛛將另一條絲線固定在洞口頂部,然後沿著第一根往回滑行,在洞頂和地面的中間點將兩條絲線連接起來。然後,蜘蛛就不見蹤影了。有一陣子,蜘蛛連帶絲線似乎都消失了,然後我凝神細看,才又重新發現。現在又有兩條線從中心放射到地面,然後是另一條。未幾,蜘蛛開始在這些線之間搖擺,拖著一根不斷拉長的線向外盤旋,將這線固定在呈放射狀發散的線上。蜘蛛看來完全不為身旁的洶湧水流所動,但會不時暫停旋舞,爬到洞頂或地面,拉拉那裡的蛛網,確保絲線緊繃,再爬回原處。每當我偏離正確的焦點,就會等著再次看到盤旋的蜘蛛,由那舞動的形體帶領蛛網的輪廓重新浮現在我的視野中。蜘蛛移動時,我緊盯著每個新的絲結,將目光織入不斷深化的圖案。
突然間,我的視線卡在一個怪異的、不協調的地方:有條絲線傾斜穿過蛛網,違反了對稱,既不從中心放射出去,也不呈螺旋形。我用眼睛追蹤,思考這條絲線在整體圖案中的作用,開始意識到它與蛛網的其他部分位於不同的平面上——每當這條新線變得清晰,蛛網就會偏離焦點。我很快就看出它通往自身的中心,這個中心位於第一個中心右側約三十公分處,是力的另一個交匯點,多條絲線從那裡延伸到地面和洞頂。然後我看到,另一隻蜘蛛正在紡這張網,也像先前的蜘蛛一樣繞著蛛網跳舞,試探蛛網是否拉緊,而現在正從網中央的節點開始,在那些放射狀絲線之間織起橫向絲線,一圈圈向外旋繞。兩隻蜘蛛獨立旋轉,但在我看來,牠們編出的是單幅交錯的圖案。我眼睛大睜,很快就發現另一隻蜘蛛在洞口盤旋,讓我猛地意識到有多層重疊的蛛網正逐漸形成,在上方岩石與下方岩石之間,無數中心以不同節奏向外放射,有的高些,有的低些,有的離我的眼睛較近,有的較遠。
我坐在愈來愈複雜、充滿生命力的層層圖案前,既震驚又著迷,目光像呼吸般,先是被吸到一組匯聚的線條中,然後被吐回開放的空間,然後又被吸到另一組匯聚的線條。水幕已寂靜無聲——我一度設法聆聽,卻一無所獲。我的感官已然出神。
我有一種鮮明的感覺:我正在看著宇宙誕生,一個星系又一個星系在我眼前展開……
入夜後,洞穴暗了下來。雨仍未停。怪的是,我既不感到冷,也不感到餓,異常平靜安適。我躺在洞穴長滿青苔的溼潤地面上,睡著了。
當我醒來時,太陽正注視著峽谷,下方的草盪漾著明亮的藍和綠。蛛網和織網者都不見蹤影。我猜是後方要襯著水幕,我的眼睛才能看見。我用手在洞口周圍仔細摸索,但蛛網確實不在了。我爬下岩壁,到河岸洗漱,然後穿過峽谷,騎上在陽光下曬乾的自行車,打道回府。
從那時起,每次見到蜘蛛,我都會感到極其不可思議和敬畏。無疑,在印尼人的宇宙中,昆蟲和蜘蛛並不是唯一的神祕力量,甚至不具有核心重要性。然而是牠們引領我認識靈,引領我認識正在這片土地上運作的靈力。從牠們那裡,我第一次了解潛伏在非人類自然界中的智能,了解異於人類的生命形態具有與我共鳴的能力,使我暫時打破慣性的觀看和感覺方式,敞開心扉,進入活生生的、有感知的、能覺察的世界。我的感官正是經由這些微小生命,第一次認識到在我們共同居住的這個世界深處,有無數層層相套、流轉不息的世界,並認識到經由練習,我的身體感官可以進入這些向度。蜘蛛精確而微小的技巧磨礪、集中了我的意識,讓我察覺宇宙的網絡系統(我的肉身是其中一部分)彷彿是由蜘蛛神袐的技藝編織而成。我已經談過螞蟻和螢火蟲,螢火蟲與夜空星光的相似性讓我懂得重力的變化無常。我們稱之為瘧疾的那種長期和週期性恍惚也是由昆蟲(在我的案例中,是蚊子)帶給我的:我在顫抖、出汗、出現幻覺的發燒狀態中生活了三星期。
我以前很少關注自然世界,但在與傳統巫者和預言家接觸後,感官慢慢改變,愈來愈容易受非人類事物的招引。在努力破解巫者的奇怪動作,或理解他們不斷提及的無法看見和無法聽見的力量時,我開始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方式看見和聽見。當一位巫者談到有股力量在他房子角落徘徊時,我注意到一道陽光從屋頂縫隙傾瀉而下,照亮了一柱浮塵,並意識到光柱確實是一股力量,以其溫暖影響了氣流,也確實影響了整個房間的氣氛。雖然之前我並未意識到光柱的存在,但它已建構了我的體驗。我的耳朵開始以新方式聆聽鳥兒嗚唱,那不再只是人類言談的旋律背景,而是本身就是有意義的言語,是在回應、評論周圍大地上發生的事件。我成為察覺細微差異的學生,注意微風是如何只吹動整棵樹上的一片葉子,而讓其他葉子靜默、紋風不動(這麼說,那片葉子不是被靈力拂過了?),或是注意太陽熱力的強度是怎樣展現在蟋蟀叫聲的精確節奏上。走在泥土路上的時候,我學會放慢腳步,以便感覺附近山丘和另一座山丘之間的差異。我也學會在一天中的某個鐘點品嘗特定田野的存在性,正如當地一個「老君」告訴我的,這田野擁有特殊的力量,能送上獨特的禮物。這股力量,是透過那一刻樹影投落的方式、透過流連在草梢而未被風吹散的氣味,以及種種因素傳送到我的感官,而那些元素,我也是在佇足傾聽多日之後,才能一一辨識。
然後,漸漸地,其他動物開始在我漫遊時攔截我,彷彿我姿態的某種特性或呼吸的節奏解除了牠們的戒心。我會發現自己與猴子或大蜥蜴面對面,牠們不會在我說話時遁走,反而帶著明顯的好奇向前探身。在爪哇鄉間,我常注意到猴子在頭頂的樹枝上陪伴我,渡鴉在路上向我走來,呱呱叫著。在龐岸達蘭(爪哇島南海岸半島上的自然保護區,附近的漁民說那裡是「充滿靈的地方」),我走出樹林,迎面看見一頭當地獨有、美麗而稀有的野牛。我們四目相交。牠噴鼻息時,我也噴鼻息;牠轉動肩膀時,我也轉動肩膀;我甩頭,牠也甩頭回覆。我發現自己進入與這名他者的非語言交談中,一場以動作姿勢展開的二重唱,而我的自覺意識幾乎與此無涉。彷彿我的身體在行動時,突然被一種比我的思維心智更古老的智慧所驅動,彷彿某種比言語更深邃的邏各斯(logos)托住、推動了我的身體——而述說這邏各斯的,是他者的身體,是樹木,是我們所站立的的岩地。
*
人類學無法看出薩滿忠於非人類自然界,導致今日在「已開發國家」中出現一種難以理解的情況:許多有心理解靈性的人報名參加工作坊,以學習獲得個人發現和個人省悟的「薩滿」方法。心理師和一些醫生開始專門研究「薩滿式治療技術」。「薩滿」因此變成另類療法。這些熱門薩滿教的新信徒重視的是個人洞察力和療癒。這些目標固然崇高,但對原住民薩滿而言,這些都是次要的,是衍生自薩滿的主要角色,而要勝任此一角色,必須長期深入接觸野性自然,了解其模式和變化。如果我的理解無誤,模仿原住民薩滿的治療方法,卻對自然缺乏深入了解,只會讓症狀變成另一種症狀,或是讓疾病改為出現在社群的另一個地方。這是因為,壓力的根源在於人類社會和自然環境之間的關係。
當然,西方工業社會規模龐大,經濟高度集中,很難被視為與任何特定的地理環境或生態系統有明確關聯。它直接參與的超人類生態圈,是整個生物圈本身。可悲的是,我們的文化與地球生物圈的關係絕不互惠也不平衡:由於我們文明的毫無無制,每小時都有幾千英畝不可再生的森林消失,每個月有數百個物種滅絕。我們文化中的流行性疾病,從日益嚴重的免疫功能障礙和癌症,到廣泛的心理困擾、憂鬱和愈來愈頻繁的自殺,再到激增的弒親事件和大規模謀殺(犯者常常無明顯理由且其他方面都正常),這些都如此層出不窮,也就不足為奇了。
從泛靈論的角度來看,這些生理上和心理上的痛苦,最明顯的根源在於我們的文明毫無必要地對地球生態圈犯下上述的暴力。只有緩解後者,我們才能治癒前者。雖然這乍聽之下像是簡單的信仰聲明,但一旦我們承認我們完全依賴與我們一起演化的無數生物,就具有了卓越而明顯的意義。我們陷入大量的抽象概念中,注意力被一系列人造技術所催眠,而這些技術只能將我們反射回我們自己。這讓我們太容易忘記,我們的感覺和感受性有著一個超人類的母體(more-than-human matrix)。我們的身體是在與靈動大地 的眾多質地、聲音和形狀的細緻相互作用中形成的——我們的眼睛是在與其他眼睛的微妙互動中演化出來,一如我們的耳朵按其結構就是調校成能靈敏聽到狼嚎和鵝鳴。若我們封閉自己,不再聆聽其他生命的聲音,並繼續以我們的生活方式將這些非人生命的感知方式推向滅絕、遺落,那我們就是在剝奪自身感覺的完整性,就是在剝奪我們心智的一致性。只有在與非人類生命的接觸和共處中,我們才是人類。
*
雖然印尼群島擁有驚人的鳥類多樣性,但要等到我去了高聳的喜馬拉雅山區,向雪巴人學習之後,才真正被接引到羽族世界。喜馬拉雅山脈年紀尚輕,一眾山峰還沒有在風和冰的無盡作用下變得圓整,因此映入眼簾的景觀向度,壓倒性都是垂直的。即使在高高的山脊上,人們也很少看到遠處的地平線,相反的,視線會被下一座山的陡峭山壁阻擋,轉而向上。整個大地朝天空湧動的方式,在山壁的線條和溝壑中一覽無遺,這種古老的動勢很容易將自身傳達給具有感知力的身體。
在這樣的世界裡,那些在天空翱翔的生命是主要的力量。只有牠們可以在這一區來去自如,或向下俯衝成為谷底附近的一個斑點,或乘著無形氣流盤旋到高處。唯有這些羽族可以立即知道下一個山脊另一側正在發生什麼事,因此只有通過觀察牠們,人們才能隨時知道天氣即將出現的變化,以及自己所在谷地中氣流的流動和密度的微妙變化。我在尼泊爾認識的幾名薩滿都有鳥類親密相伴。渡鴉是村莊事務的常駐評論員。這種較小的鳥類組隊在村莊的屋頂上空表演特技飛行,動作整齊畫一,翻滾、轉向,整個鳥群宛如一面神奇的旗幟,在村莊上空的氣流中飄揚、拍打,然後縮成一團降落,片刻後又乘風而起,不斷蕩漾、脹縮。
我在尼泊爾昆布地區一名雪巴薩滿(dzankri)家寄住一段時間,他的岩屋就建在陡峭的山坡上。有一次,我們走在蜿蜒的峭壁山徑,他指向懸崖上一塊凸岩,說他在嘗試醫治一些特別棘手的疾病前,會在這巨石上「跳舞」。幾天後,我從高處的犛牛牧場下來,走路回薩滿家,途中認出這塊巨石,便爬了上去,但不是為了跳舞,而是為了細細琢磨那些賦予岩石表面生命的淺白色和紅色地衣,並稍事休息。
在乾燥的山谷遠處,兩隻禿鷲在白雪覆蓋的閃亮山峰之間翱翔。那天喜馬拉雅山區豔陽高照,天晴如鏡。過了一會兒,我從口袋掏出一枚銀幣,漫無目的地鍛鍊手指戲法,讓銀幣在右手的指關節之間滾動。我會在年長的雪巴邊捻念珠邊反覆吟誦「唵麼抳缽訥銘吽」 時做這種有點單調的練習。那句咒語的意思是「啊,蓮花上的珍寶」。但此時,沒有唸咒聲伴隨銀幣滾動,有的只是我安靜的呼吸和耀眼的陽光。我注意到,遠處兩隻禿鷲的其中一隻已經飛離同伴,此時正展翅朝山谷飛來。牠的身影越變越大,我欣喜地意識到,牠大致朝著我的方向。我停止滾動銀幣,放眼凝視。就在此時,禿鷲停了下來,有片刻動也不動,然後突然轉身,朝遠處的同伴飛去。我大失所望,再次用指關節滾動銀幣,銀幣的銀色表面在轉動時把陽光反射到天空。倏忽間,禿鷲偏離原來的路線,畫出一道大弧線飛回。我再次看到牠的身影逐漸變大。當禿鷲龐大的體型變得清晰可辨,我感覺我的皮膚像有什麼東西在爬,活了起來,像一群動個不停的蜜蜂,同時我耳朵也嗡嗡作響。銀幣繼續在我的指間滾轉。禿鷲的身影愈來愈大,愈來愈大,直到突然間,牠就在那裡——一道巨大的輪廓在我上方盤旋,翅膀巨大的羽毛在微風中輕輕沙沙作響。我的手指僵住,無法動彈,銀幣從手中掉下。然後我感覺自己被一種比我清晰、精準無限倍的怪異目光剝得赤裸裸。我不知道我怔楞多久,只知道在訪客離開很久之後,我仍能感覺到空氣流過我裸露的膝蓋,聽到風在我的羽毛中低語。
*
之後我返回北美洲,這裡僅有的本土種禿鷲正瀕臨滅絕,原因是常吃到沾染了子彈鉛毒的腐肉。但我並未沒有思索此事。我對在我體內翻湧的新感受力感到興奮:我對一個超人類的世界有了新的覺察,覺察到土地的巨大潛力,尤其覺察到動物無分大小都有敏銳智能,其生命及文化與我們自己的生命及文化相互滲透。我與松鼠聊天,嚇到了鄰居。松鼠見到我,會迅速爬下樹幹,穿過草地走上前與我拌嘴。我也會連續幾小時凝視在附近河口捕魚的蒼鷺,或是凝視海鷗從高處把蛤蜊摔到岸邊的石頭上,藉此打開蚌殼。
然而,漸漸地,我不再感受到動物本身的覺知。海鷗打開蛤蜊的技巧開始顯得像是一種近乎自動的行為,我無法輕易感知到牠們對每個新蛤蜊的仔細觀察。或許,每顆蛤蜊都跟上一顆一模一樣,無需自發性的仔細觀察……
我發現自己現在是從蒼鷺世界的外部觀察蒼鷺。我津津有味地留意牠小心翼翼地舉高腳行走、突然將喙插入水中,但肌肉不再感受到牠緊繃但沉著的機敏。另外,奇怪的是,郊區的松鼠也不再回應我嘰嘰喳喳的叫喚。儘管我想,但我無法再像幾星期前那樣輕鬆集中我的意識,進入牠們的世界,因為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某種內在的、言語的思慮打偏了。那完全是和我自己的對談,松鼠插不進來。
讀過一些書籍文章,與各種人討論之後,有一件事變得愈來愈明顯:其他動物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醒覺、有覺知;牠們缺乏真正的語言,因此也不存在思考的可能性;甚至牠們看似自發的行為也主要出於基因的「編碼」。事實上,我越是談論其他動物,跟牠們交談的可能性就越小。我逐漸明白,人類無限的智力和其他動物的有限感知力沒有共通處,我們和牠們之間沒有任何溝通與應和的媒介。
隨著那富於表達性和感知力的自然環境慢慢被我對人的關注所掩蓋,幾乎淪為錯覺或狂想時,我開始感覺,特別是在胸部和腹部感覺到,似乎有某種重要的營養來源被切斷了。我確實正在重新習慣自己的文化,愈來愈適應它的論述和互動方式,但我的身體感官似乎正在失去敏銳度,不那麼有能力察覺微妙的變化和模式。蟋蟀的唧鳴,甚至當地烏鶇的鳴唱,只要一會兒,就會從我的意識中消失,我只有憑藉意志力,才能把它們帶回感知的領域。麻雀和蜻蜓的飛行即使能引起我的注意,也不再能讓我長時間目不轉睛。我的皮膚不再記錄微風中的各種變化,氣味幾乎完全從世上消失了。我的鼻子每天只醒來一兩次,或在下廚時,或在出門倒垃圾時。
在尼泊爾,空氣中彌漫各種氣味:城鎮裡,焚香的燃燒味混合露天市場中烤肉、蜂蜜糕點和水果的香氣;峽谷內飄著腐爛有機垃圾的惡臭,有時還能聞到河邊屍體火化的氣味;高山上,無數野花的芬芳隨風飄送,還有村外新翻土壤的氣息;村子裡,家家戶戶牆上掛著圓餅形的清香犛牛糞,待曬乾後用作燃料。室外空氣總是與許多人家爐火的煙霧相混。聲音也是如此:見習僧、老練修行者的誦經聲與遠近山坡上的鐘鳴融為一體,與之相伴的還有渡鴉粗嘎的叫聲、風湧過山口的嗚咽、經幡的拍打聲,以及下方峽谷深處流濺的遙遠水聲。
在那裡,空氣濃厚而肌理豐富,充滿隱形的力量,能影響觸覺、嗅覺和聽覺。然而,在美國,空氣顯得稀薄,缺乏實質或影響力。那不是感官性媒介,不是人類、其他動物、植物和土壤呼吸時感受得到的基質,而只是一種空無——而在日常談話中,我們也確實稱之為「空」間。因此,在美國,我喜歡在柴火堆甚至垃圾場附近流連(我的朋友頗為不解),因為只有這類強烈氣味才能提醒我的身體,它正沉浸在一種包覆性的介質中,而這種沉浸體驗也可以喚起我在亞洲鄉間與薩滿和村民生活的許多身體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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