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版序
欣聞拙著《禪與老莊》一書再版了。離第一版(1970)已有四十五年之久。據說第一版已印刷了無數次,在我的著作中,可說是非常暢銷的一本。編者問我再版時,是否增訂或修改,我覺得雖然以現在的觀點和以前相比,會有許多出入,但年輕時的作品,有它的衝勁與活力,不如還它一個原貌。至於寫一篇再版序,我也覺得無話可說,因為禪與老子均不在多言,如果一再寫序,更犯了老子「多言數窮」之忌。不過我要借此順便一提的,是在七年前,我已把該書譯成英文,也頗受西方讀者歡迎,在此我要向讀者們表示感謝,謝謝他們對該書的偏愛。
吳怡謹上
自 序
當筆者寫完《禪與老莊》一書後,才發現自己不是禪和老莊的忠實信徒,因為筆者已犯了禪道兩家的大忌──談得太多了。
然而促成本書的問世,卻有不能自已的動機,不得不談;所以筆者寧願吃禪師的棒喝,被老莊譏為「言者不知」,卻在畫「龍」類「蛇」之後,又補上了這篇「添腳」的自序。
禪,本是中國的土產,可是今天它在西方的吃香,卻遠勝過中國。日本鈴木大拙在美國傳禪,曾被譽為東方的聖人,由這點可以看出美國人士對禪學的醉心。因此有許多學者認為西方人士已了解東方文化的偉大。當然這只是樂觀一面的看法。而在樂觀的背後,卻有無限的深憂,因為西方人士所接觸的禪,多半來自於日本,而日本從中國所輸入的禪,已是中國禪的末流。今天日本學者在美國傳禪,為了適應西方人士的心理,又都把日本禪再加以西化。我們不能說日本學者對於禪學沒有貢獻,例如他們把禪道普遍化,影響到生活各方面,像插花、茶道、禪畫、箭術、武士道等,但這些只是禪的意境的運用,比起慧能禪那種雄厚的純樸境界來,顯然已經走了樣,變了色。
尤其西方人士今天之所以瘋狂地愛上了禪,乃是由於他們對自己宗教的失望,對機械文明的厭倦,而形成的一種不滿社會,不滿文化的偏差心理。固然高明之士,能借禪的提昇力量,超拔時流,以謀新的發展,例如默燈(Merton)著有《禪思的種子》,高漢(Graham)著有《禪的天主教義》,都是用禪去淨化他們的思想。但這種傑出的人才畢竟有限。多的是淺見之輩,徒拾牙慧,拳打腳踢,走入了狂禪,等而下之的,更以髒為淨,以亂為高,變相為嬉皮之流。雖然嬉皮的形成,原因很多,但美國有許多學禪者的類似嬉皮,卻早已為有識人士所不齒。
事實上,中國的禪宗是和儒道兩家有著不可分的關係,正像花、葉、根莖是三位一體的,不可能把花單獨剪下來,而求芳香永固。日本從中國接枝過去的禪學已有偏枯的現象,但幸好日本人對我國的儒道兩家並不陌生,所以還能異地開花。可是今天的美國對於儒道兩家毫無根基,因此這株禪的花朵在他們手中也只是作一二日的賞玩而已,又豈能接枝開花,淨化他們的園地。
也許有人會反駁說:老莊思想到魏晉時期,曾變為空虛的清談,當代名士那種藐視禮教,縱情聲色的作風,與今日嬉皮的頹廢又有何不同?禪學思想到了宋代末年,也只是在話頭上弄巧,方法上鬥奇,而不講究心性上的實證工夫。那種只會「麻三斤」,「乾屎橛」的狂禪,與今日嬉皮的令人噁心又有何差別?當然我們不否認魏晉的名士,宋末的狂禪,在中國道統上都是一些老嬉皮(諒也不至於像今日小嬉皮那樣面目可憎),但由於我國歷史悠久,文化蘊積雄厚,即使有這些小疵,也不足以構成大患,這是我們祖宗積德所致;同時由於我們已病過:「病病,是以不病」(老子語),因此我們也有免疫之能。可是今天西方社會上的嬉皮之患,卻並不如此樂觀。尤其是美國,歷史短,經驗淺,祖宗積德薄,又未曾患過大病,只要一個流行性感冒,已把他們鬧得天翻地覆,何況這個山雨欲來的文化大劫?這也正是有識人士所引以為深憂的。
筆者才疏學淺,不敢對此問題妄下斷語。至於本書之作,一方面固然希望從老莊的影響禪宗,以說明禪學有中國文化的深厚淵源;一方面卻希望在禪和老莊思想淨化了西方人心之後,再輸入儒家思想,為他們失落的下一代,紮個根。當然這一理想不是筆者的才力所能企及,但如果這冊小書有拋磚引玉之功,則筆者即使因多言而吃棒喝,也能甘之如飴的了。
最後,還必須一提的是:本書原為筆者在研究所中的一篇論文。早在七年前,南師懷瑾教授曾於文化研究所講授禪道。後四年,吳師德生(經熊)博士回國講學,於中華學術院也授禪學一科,筆者都親蒙教誨。因此本書之作,得兩位老師的指導和鼓勵甚鉅,現在也謹以此書,獻上一點筆者對他們的最高敬意。
作者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