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孩子之死
有些書始於某個想法,有些書則始於某個事件。這一本書屬於後者。觸發本書的事件發生在英格蘭鄉間一個安靜角落——名稱令人想起雨水輕柔流過的蔭蔽小溪:雨溪。那個地方是一座少年觀護所,那個事件是某個孩子之死。
有個男孩,身高一百四十七公分、體重四十一公斤,靜靜走過走廊。我的視角是從一部高掛在磚牆上金屬架的閉路攝影機看去,畫面黑白(或許不是,但這是我記得的樣子),沒有聲音,那男孩背對著我,慢慢走向一個房間,那是他的囚房。他左轉、進去。我從未見過他的臉。你會心心念念一張你從未見過的臉嗎?
男孩消失不見,關上門。幾分鐘後,兩名所方管理員走過同一條走廊,腳步快過那男孩。他倆靜靜走過,但兩人遠遠大於那男孩的體形,似乎將畫面塞滿喧囂和混亂。他們也左轉,走進房間,關上門。第三名管理員跟著過來,走進去,關上門。過了幾分鐘,那個男孩就死了。他的名字是米亞特(Gareth Myatt)。
那房間裡發生什麼事?
查明真相是我的專業職責,那成了我畢生的追求。在淡藍三月天空高懸在西敏寺鋸齒尖塔上的那天,我受冊封為御用大律師,但我的思緒不斷飄向米亞特和他母親帕姆。在他的死因調查裡,我代表他們一家,當時帕姆問我一個問題:「為什麼他們那麼做?為什麼他們對我兒子那麼做?」
我沒有答案,或者說,我沒有一個夠好的答案可以給她。法庭裡的真相只是人間真相的一部分。她並非有意那樣影響我。她是個沉默而勇敢的人,自己承擔許多,卻不想給任何人重擔。她真正想要的是讓兒子回來。我無法使其發生,但我可以試著找到一個更好的答案。我請休長假,重返大學。人們不能理解,而我也不確定我能。然而,我決心查明那個房間裡發生什麼事。
你辦案、結案,然後向前邁進;然而,案子並非總是跟你了結。我在那之後的調查(那是調查,也像推理小說和祕密故事),是在追蹤一名難以捉摸的逃犯:這名被追捕的肇事者,同時也是本書主角——我們。或者說得精確點,是我們身上的隱藏部分。這首先引領我到劍橋大學犯罪學研究所。引誘我前進的是那幾個畫面:一條走廊、一個男孩消失、一扇門關上、一個問題:那房間裡發生什麼事?
在大洋彼端的另一處,當我在哈佛大學心理學系的實驗室繼續進行研究,大家問我:「你在做什麼?」這問題很難簡要回答。我很想說,我想知道(我們需要知道)那個房間裡發生什麼事。我從未說出我的實際想法:我有責任為某人查明真相。
在我心裡,帕姆的問題隨著時間,慢慢開始改變。不是為何觀護所的管理員那麼做,而是為何我們那麼做?一個更大的真相,在帕姆的問題背後,隱約可見:為什麼我們要傷害那些最脆弱的人?我們是什麼?我們是誰?
那項追求,在某程度上是要挽救一個救不回的男孩。我現在明白了:我被一項名稱不祥的法律原則訓斥,那就是不能未遂(impossible attempt)法則。這本《十種人性》是在記述一項不可能的嘗試。那些資料或線索(那些證據)在接下來的九年裡,領我進行一系列前往六大洲之四的「行旅」(維根斯坦是這麼稱呼的),幅員涵蓋從古希臘和羅馬帝國、到現代的南西伯利亞和冥王星的冰山。一次又一次,我都得試著刺探大腦的內部深處或神祕內殿。這使我去見了許多人,像是:面對難以想像的惡劣條件卻無所畏懼的人、遇刺的人、面臨極大風險仍願意吐實的人、表現出無法想像的英雄主義的人,以及其他許多形形色色的人。我敢打賭,這些人算得上是我們之中最非凡的人。請記住這場賭約,並且叫我遵守。到了本書最後,再由你評判。
我愈是研究科學和人類經驗的遙遠邊界(那些關於我們所知和我們所是,亦即關於生命和人類渴望的那些難測前沿),愈是明瞭我不只是在探究那個房間和那條走廊發生什麼事,也是在探究許多地方發生什麼事。在我們心裡,也有許多這樣的房間和走廊。而且,那些房間和走廊住著經常出現的幾種人,亦即各種人性典型。在這本書裡,你也將遇見他們。
在某方面上,你已經認識他們了,只是並不真的認識。你把他們帶在身裡,但你很可能不曉得。在某種意義上,他們就是你,只是並不完全是。他們影響並形塑你生活中最重要的那些決定。然而,你幾乎必定沒有察覺他們的介入。他們是你所遇到那些人的本質和本能。他們就是人類的十種人性典型。
他們是誰?他們所為何來?他們如何進入我們的頭腦?
多年來,我們的大腦被認為就如通用型電腦般運作,有點像是那些黑白電影裡的老式電話系統,一切都要通過中央交換機。這種觀點正在受到挑戰。神經科學和演化生物學的新發現指出,大腦可能分立得比那樣更有意思。因此,大腦比較不像電腦,反而更適合理解為一系列高度特化的「模組」——神經元團塊和神經傳遞物的聚合體,以及那些聚合體之間的連結路徑。每個模組都是為了滿足特定的適應問題或演化目標。換言之,是為了應付人類生活某些重要且一再出現的問題。這就是模組化(modularity)的概念。
甚至,大腦可能不只是模組化的,而且可能是高度模組化的。大腦可能擁有許多這樣的機制。接下來,我們將限縮焦點。我們將聚焦於一系列關鍵的生活問題,以及我們所具備可用以應對的歷程。我們將聚焦於十個心智模組,聚焦於人類行為的十個獨特典型、聚焦於人類的十種「人性典型」。
這十種行為有一部分很容易認出,有一部分會令人震驚。我們等著瞧吧。
原來,我們並非完全孤單。我們身上承載若干演化而來的模組。在某些重要方面上,我們是由這些模組所形塑的決定,聚合而成的。我們將這些模組稱為「人性典型」。最終,本書利用尖端科學研究,提供一種不同方式來思考這些問題和一連串相關的衍生問題:
為什麼我們會像這樣?
為什麼我們會做我們在做的事?
我們有什麼選擇?
最終是誰(或者什麼)在做選擇?
就讓我們開始去查明。為此,我將帶你去另一條走廊——在某間學校裡。然而,這是一間非常特別的學校。我必須向你介紹一個人,一個特別類型的人,那就是護親者(Kinsman)。
你並不孤單!
這是每位父母的噩夢。
你走出閃耀於近午陽光下的咖啡店,發現你的手機設為靜音。一天瞥看手機上百次的你,這時又直覺瞥向螢幕,心想:該要好好清理了。一條簡訊進來,接著又來一條,一下子來了一堆。你注意到一連串未接來電。出事了——是什麼大事?你讀了第一條簡訊,再讀下一條……都在告訴你同一件事,訊息一致得可怕。那是你做夢都沒想過會聽到的。
你幾乎沒注意到你的咖啡濺到自己鞋上。有個男人就在你孩子的學校潛行。那男人有槍。
僅在幾條街外的你,趕了過去,卻發現一切靜得令人不安。夏日陽光照出校園樹木的柔蔭,一隻孤鳥掠過淡淡藍天,但你餘光瞥見通往教室的門——被踢開了。兩名警員癱倒在入口處的水泥地,死了。那隻鳥飛入樹梢,而你也走進走廊。你女兒的教室就在這條走廊上。接著你聽到聲音:下一條通道傳來槍響。
如今你愈發急切前進,直到你從教室門上的玻璃看見許多驚慌的學生,他們雙眼睜大,擠在一起,躲在桌下。你看了看,卻看不到女兒。你向那些孩子打手勢示意,可是他們害怕得動不了。你簡直必須把他們拖拉出來。然而,你女兒在哪?接著,你聽到沉重的呼吸聲,還有更加沉重的腳步聲,正逐漸逼近。沉重的靴子,咔嗒聲響起,一聲接著一聲:咔嗒、咔嗒、咔嗒……有把槍正在裝填子彈。就快沒時間了。突然間,你聽到出口旁的掃具櫃發出聲音,一路傳回走廊:那聲音喊叫你的名字。是你女兒。你要怎麼做?
你要拋下整班二十四個孩子嗎?你要留下來保護他們嗎?在走廊遠端,你的目光落在另一具屍體上,那是一位老師,他試過阻止槍手卻失敗了。接著,又是一具人體癱倒在地上,動也不動——是另一位遭遇相同命運的老師。
這可能關乎英勇。我們所有人都有能力展現極大勇氣。然而,如果你迎擊那名槍手,假設你定將遇害,就像先前的兩位警員和那兩位老師,那麼迎擊他將是徒勞;他會像射殺他們那樣射殺你。他會先射殺你,然後射殺所有孩子,包括你女兒。但屆時,你至少已試過表現英勇了——我們都想認為自己是英勇的。然而,你還有什麼別的選擇呢?如果你走向那班學生,你就能引領他們從窗戶逃生。如果你走向你女兒,你就能在槍手到達前,救她出來。只不過,你沒時間兩樣都做。
所以你會怎麼做?這並不容易,像這樣的事情從來都不容易。然而,身陷這些處境的人都得做出抉擇。你的抉擇為何呢?
要救其他善良父母的二十四個無辜孩子,還是要救一個你自己的孩子。那是你的兩難,是你生命中最痛苦的一次抉擇,這或許對任何人皆然。然而,眼前情況就是如此。
你聽見槍手的腳步逼近,還有槍械正在裝填子彈,你看見那些孩子的眼睛,你聽到女兒呼喚你的聲音,哀求著你——你會怎麼做?
你很可能覺得百感交集。所以,為了釐清情況,讓我將你的選擇化為三個等式:
迎擊槍手,所有人都遇害 = 26死(24 + 1 + 1)
拋下那班學生,只救女兒,其他孩子遇害 = 24死
拋下你女兒,只有她遇害 = 1死
你會怎麼做?
其實你並不孤單!
我知道你會怎麼做,而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也會那麼做,是因為幾乎所有我們認識的人都會那麼做。
然而,可否讓我試著改變你的心意?
試想:你得在你家孩子和五十個孩子之間做抉擇。那會改變情況嗎?
那麼一百個孩子呢?也不改變嗎?一千個孩子呢?還是不改變。
那麼一百萬個(一千乘以一千個)其他孩子,總可以改變你的決定吧?讓我們把它寫成數字,讓你看看牽涉的人命之多:1,000,000,有那麼多個零,你能救下的人命就是那麼多條,只要你放棄一條。
還是不夠多嗎?那麼假設你得抉擇的是自家孩子和一位年輕傑出科學家,而她碰巧發現治療癌症的重大突破。然而問題在於:她還沒有時間告訴任何人,她那即將改變世界的發現。想想你能免去往後世世代代多少無法言喻的痛苦和悲傷。你還是要去救自家孩子嗎?要是選了自家孩子,你能承受世世代代的譴責嗎?要是不選,你能接受你自己嗎?
如果可能,那就換個角度,想想你正在認真思考的事情。你正在考慮要讓癌症繼續禍害未來一代代人,只為拯救一個孩子。你會怎麼做?
我知道你會怎麼做。我知道我們都會怎麼做。但是,為什麼?
這就是本書要談的。真相就是,當你衝向走廊彼端的掃具櫃,有件事你可能不曉得:你並不孤單!
對於人性本質的全新考察
本書的論點就是:在這個兩難時刻,陪伴你每一步,甚至指導你前進、撤退或游移這每一步的,就是人類十種人性典型的第一種。這十種典型正是本書的核心主題。你剛剛遇到第一種典型:護親者。
這個角色是如何進入你的頭腦?他在那裡幹嘛?他是什麼樣子?本書認為,那是一種心理機制,是在我們漫長的演化歷程裡逐漸形成的,旨在應對某些重複出現的生活問題。其運作會跟我們的習得行為或社會化相互作用。於是,天性與養育彼此連結而變得複雜。當你在學校走廊,你可能發覺自己說著你應該這麼做,但你內心深處卻有個東西想要那麼做:你覺得應該前進教室,但卻想要返回掃具櫃。你很快就會更加瞭解「護親者」,但你已知道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它將犧牲幾十個乃至於幾百個其他孩子(甚至是一千個),只為救回一個自己的孩子。我們都想要保護自家孩子,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然而,我們真的意識到這種驅力的可怕力量嗎?我們有多瞭解該驅力選擇自家孩子而非別人的無情程度呢?為什麼會是這樣?
這些就是本書要探討的問題。本書包含一些問題和角色,那些角色就像是護親者。以上只是簡單介紹其中之一的護親者(最後面的篇章還會再出現護親者),然而十種人性典型裡,還有其他角色,是我們得先見見的。以下就是他們出場的順序:
感痛者(Perceiver of Pain)、
放逐者(Ostraciser)、
制懼者(Tamer of Terror)、
注視者(Beholder)、
攻擊者(Aggressor)、
結夥者(Tribalist)、
養育者(Nurturer)、
求愛者(Romancer)、
搭救者(Rescuer),
最後,又見護親者(Kins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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