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版審訂序】
最原初的依戀,無論用什麼方法驗證,都會是一樣的結果
文/國立東華大學諮商與臨床心理學系助理教授、英國愛丁堡大學諮商與心理治療學博士 翁士恆
約翰‧鮑比毫無疑問是談論到發展心理學與親職教養的領域中,最重要的心理學家。他是一個精神分析師,接受了英國精神分析的訓練,從克萊恩的客體關係理論中探求了母親與孩子的親密關係,因此細緻的描述了嬰兒的意識從無到有的歷程如何透過母親與孩子的每一天互動形成成長基礎。這樣的聯結所代表的,是每個人在世界上的第一個人我關係,這樣的人我關係,從沒有意識就開始建立,透過很多的肌膚接觸、很多的哺餵、很多的耳邊呢喃,逐漸的被嬰兒拼湊起來,成為一個名為母親的「客體」,這精神分析的理解,充滿著情愛,幾乎命定的說著母愛的必然性,是一種理所當然。
但是也有很多人批評約翰‧鮑比是心神分析的逃家者,當他到了美國之後,開始使用科學理論,相繼的與多位心理學家建立起以科學方法檢驗的母嬰關係理論,他從生物學與演化論的角度,加上分析大量的實驗數字,形成了我們理解母親與嬰兒間的關係如何形成、穩固,與影響一生的卓越貢獻。然而這樣的科學理論模式的建立,卻也更證實了其最初於精神分析論述:母愛對於孩子的影響巨大,終其一生。鮑比也說,他的發現與論點,其實與佛洛伊德並無二致。諸多途徑所探索驗證的母嬰情愛,有著共同的核心,是人類關係的本體。
他的著作透過心理學家以科學的模式建立不斷的檢驗,形成了重要的三本鉅著。這三本書,是所有的心理學者與教育學者在案上必備的參考書籍,幾乎近年來的所有親職的論點都奠基於此。世人稱這三本鉅著為「依附關係與失落三部曲」(attachment and loss trilogy),其中第一冊書為被世人所熟知的「依附關係」,鮑比探討「母親」的意義與依附關係如何影響人類的生活經驗。第二冊探討「分離焦慮」(separation anxiety),一樣從各方觀點,去驗證母親離開對嬰兒所產生的焦慮與影響。而第三冊發展得比較晚,也一直到近年來才開始被注意的「失落」(loss),探討著當母親這個客體永遠離開,如何影響、如何調適?
*這本書,讓我們從關係原點凝視自我與身邊重要的人*
很高興這三本著作終於有了中文的譯本,以「依戀理論三部曲」的序列,讓中文的讀者可以站在鮑比的思維去延展自身的生活經驗。這第一冊「依附關係」是所有發展心理學的基礎,縝密的談「母性」的生物學基礎是來自千萬年以來讓所有生命得以延續的原因,同時也仔細的說明「好的」依附關係如何讓孩子可以穩定的成長。其中,讓孩子在初期擁有近乎恆常的「母愛」如此重要,那是一種無條件與無時無刻的積極關注。讀者在閱讀的過程,除了會對其中的知識性臣服,也會對情感的真摯而感動。文字如鏡,反射著成長過程中的愛與情,彼此堆疊成為對人與對世界的信任。
因此可以怎麼使用這本書?可以怎麼返身檢視身為閱讀者的自己?這本書將我們帶回了知識的起點,讓我們從關係原點凝視自我與身邊的重要他人。閱讀的有些地方是艱辛的,因為那踏入了好深奧的領域。這時候,當把書放下,你可能看著重要他人的眼睛,你會接收到這個重要關係裡自然而然的眼神,而裡頭映射著自己。你會彷彿確認了這個關係的重要,然後把書拿起,繼續的閱讀。書中的知識與所擁有的情愛關係,都是彼此的基礎,透過閱讀的行動而強化。
閱畢,可以得到了對於「依附關係」的懇認,可以回到再自然也不過的生活,可以看看自己身邊的重要他人,父母、孩子或親密的伴侶,回到關係中,回到這世上千絲萬縷卻又單一純樸的依附之愛,裡頭有我、有你,只有「我們」彼此依附的真實。
僅以這本書獻給所有的父母,與所有的孩子。
【簡體中文版審訂序】
依戀理論,讓我們更理解母嬰關係
文/北京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院講師 易春麗 博士
*追蹤早期依附關係對個體後續發展影響的前瞻理論*
我在2000年之前,從發展心理學教科書上了解到依戀理論,當時並不知道依戀理論的創始人約翰.鮑比(John Bowlby)是心理治療領域精神分析科專家,直到2004年秋天參加了南京腦科醫院組織關於依戀理論的培訓。當時,主辦單位邀請了四位英國專家,培訓過程中,專家放了四段母嬰分離的影片,這幾段影片相當震撼,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後來,我找到了約翰.鮑比的這三本關於依戀理論的書,當時沒有任何中文譯本,我一直都想把英文版好好讀完,可惜在沒有壓力的情況下閱讀完這麼專業的英文書,還是挺難的。
這三本書是約翰.鮑比在20世紀40、50年代開始的研究,他花了30多年將各方面的研究成果轉化成三本最為經典、關於依戀理論的著作。這些書裡涵蓋了對精神分析理論的呈現、反思和批評。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用的是回顧方法,從成年患者的敘述中追溯其早年的創傷經歷,而約翰.鮑比與之相反,用的是前瞻性的方法,追蹤了早期依附關係對個體後續發展的影響。在書中,約翰.鮑比透過多種角度論證他的依戀理論,比如:透過比較心理學(透過研究動物來推演人類的行為)、發展心理學中對幼兒與父母分離的研究,還有生理基礎方面的研究,以及臨床實踐。
大家都可以透過閱讀這三本書具體了解這些資料,因此我就不贅述了。我一直希望這三本書能被翻譯成中文,以促進依戀理論的推廣與應用。當出版社編輯找到我,請我擔任審訂的時候,我很高興的接受了。我知道,這段過程可以讓我好好讀完這三本依戀理論最為經典的書籍。說起來,我在十多年前曾為薩提爾家庭治療系列圖書擔任審訂,深知審訂的痛苦,在完成那幾本書之後也發誓不再做這種事情,可是等到依戀理論這三本書送到我的面前時,由於書的吸引力,我義無反顧的接受了這個工作。這次的審訂工作花費了大半年的時間,由於參與翻譯的工作者很多,翻譯水準參差不齊,這使得審訂有時候是一種純欣賞,有時候就是一種痛苦的折磨。這套書審訂完成後,我很欣慰自己終於好好讀完了這些經典,也發誓不再做審訂工作,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了傷疤忘了疼,有其他可以吸引我的書。
*依戀理論影片,改變了英國醫院陪床規定*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分,我對親子互動行為異常敏感,也很喜歡分析和解讀各種影片。因此,2004年看到約翰.鮑比的依戀理論影片,至今還對我有很大的衝擊,所以我在這裡還是要介紹一下當初所看到的兩段重要影片,以及這兩段影片的深遠影響。約翰.鮑比就如同一個攝影記者,以不干預的方式進入觀察環境。
第一段影片是一個3、4歲的小女孩和媽媽分離。在20世紀40、50年代的英國,小朋友住院的時候不准媽媽陪床。那段影片裡,小女孩住院大概7天,媽媽每天會有短暫的時間來探視小女孩。隨著時間推移,小女孩和媽媽見面後需要越來越多的時間,才能和媽媽進入一種比較好的互動狀態。等到小女孩出院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是兩個一大一小的背影,孤獨的走出醫院,沒有任何母女之間的親暱互動。
據說這段影片被國會議員看過之後,改變了英國不准父母在醫院陪床的規定。我還記得,90年代我在國內兒科醫院實習的時候,家長也不可以陪床,家長白天可以在醫院,晚上必須離開,相信這種住院方式也會損害中國兒童。
第二段影片也是關於分離的,時間是九天。這段影片中的小男孩大約兩、3歲,他的媽媽即將生小寶寶了。在那個年代,英國和中國不同的地方是,他們沒有親戚也沒有鄰居幫忙,爸爸也沒有假期必須上班。媽媽生產的時候正好是晚上,小男孩在睡夢中就被臨時送到了托兒所,早上一睜開眼睛就在那裡了,身旁都是陌生人。他試著引起保母的注意,但是因為保母有很多工作要做,對小男孩的情感需求缺乏足夠的關注。剛開始,小男孩還試圖和成年人接觸,後來就絕望了,他沒有辦法從保母那裡得到如父母般的照顧,等到媽媽生產完幾天後、到托兒所來接他的時候,媽媽抱起他,而小男孩在媽媽的懷裡扭動、掙扎著,就如同媽媽是個魔鬼,影片裡的媽媽看起來很傷心。這對母子在精神分析師的指導下慢慢修復關係,但是即使如此,媽媽報告小男孩在隨後的歲月裡,依然偶爾會莫名的情緒不穩定。
第二段影片比第一段影片還要震撼,它改變了英國這種生育模式,此後開始推行新的模式來幫助孩子應對母親生育時的這幾天分離。
第三段影片是又有一位媽媽準備生產了,在生產之前,媽媽帶著大孩子去熟悉一個寄養家庭,媽媽準備在生育的那幾天把孩子託付給寄養家庭,因此在生產之前經常帶著孩子到寄養家庭中去玩,還讓孩子帶著自己的安撫物,就是他最喜歡的一個玩具,媽媽要讓孩子熟悉寄養家庭,並且對待在寄養家庭中一段時間有心理准 備。
中國近年來因為對兒童養育的重視,開始有些親子關係類節目,很多真人秀電視節目對研究依附關係都是有幫助的。我們實驗室最喜歡研究和分析的是《爸爸回來了》。這個節目中,孩子和媽媽分離兩天,然後由爸爸替代照顧,非常有研究依附行為的味道,可惜因為有些觀眾覺得那些參與節目的真人秀家庭在炫富,結果節目停播了。當然也有其他真人秀,例如《寶寶抱抱》、《媽媽是超人》、《爸爸去哪兒》,這些以紀錄片方式錄製的親子關係類節目,都可以成為很好的分析養育技巧和依附關係的研究資料。
*過早或過突然的親子分離,可能會導致孩童心理創傷*
我曾經諮商輔導過一個自閉症兒童,孩子的媽媽生產的時候是剖腹產,因為兒子的頭太大了,自然分娩可能會有極大的危險。頭太大就是一個最重要的信號,人類必須為頭大付出沉重的代價,頭大是智力發展的優勢,但是為了減少母嬰的危險,人類嬰兒需要提早出生。相對很多動物一出生就具有很多技能,人類嬰兒更為脆弱,他們必須依賴養育者的餵養和保護才能夠生存,他們不僅需要養育者提供奶水,還需要養育者提供衣服和住所保護他們不受傷害,他們不得不把自己交付給養育者,而養育者的教養素養決定了兒童心理發展的品質,兒童需要和養育者形成安全的依附關係才能更健康的成長。
中國和西方文化對於分離的態度其實是有很大不同的。當年,研究者研究分離與依附的啟示來自第二次世界大戰,倫敦兒童大撤離1導致的親子分離,為依附相關研究提供了背景,西方這種親子分離比較少見。但是在中國文化下,親子分離是大家習以為常的,我小時候還常常羡慕那些由爺爺奶奶或外公外婆照顧的孩子—不用上幼兒園,父母把孩子送到農村,等到上小學的時候再接回來,不覺得這會有什麼問題。目前,中國的大批農村留守兒童也是中國傳統跨際養育的一種放大版本;我在臨床工作中看到另外一群高級留守兒童的情況是─父母出國留學了,生完孩子就把孩子送回國由親戚撫養,而不是父母自己撫養。在臨床工作中,我一般不接成人諮商,但是會擔任諮商師督導,這些諮商師的大學生案例中大致有一半以上有早年和父母分離的經歷,當然,這可能只是我的主觀感受。
就我的臨床經驗來說,並不是只要有分離,孩子就會出問題,通常是很多因素結合起來才會出問題甚至使問題放大。首先是孩子本身的個性特徵和氣質類型,會出問題的孩子多半都是比較敏感的,尤其是在幼兒期需要父母給予更多照顧的;其次就是寄養家庭和孩子的父母是不是對孩子很好。如果兩邊都不好是最糟糕的,這對孩子來說是災難性的;如果寄養家庭很好而父母缺乏養育能力,那麼對兒童來說回歸家庭時的轉變就是巨大的創傷。最後,在孩子被寄養出去和回歸家庭這個過程中,父母是否做好了足夠準備讓孩子能夠適應,讓孩子回歸時有著必須哀悼的失落,包括失去之前依附的對象,還得面臨重新建立親密依附的未知旅程。
開始擔任諮商師的時候,我認為分離都是不好的,後來發現,有些送孩子去寄養的父母,做出寄養行為的當下並不具有撫養能力,在孩子回來的時候,破壞性的養育方式更說明他們不具有養育能力,或許他們把孩子送出去是更好的選擇。記得一個來訪者說起她的爸爸有暴力傾向,她家的三個孩子都被送出寄養,她的寄養時間最短,弟弟妹妹寄養的時間都比她長,他們在心理方面要比她更能適應一些。因此,我們也不能一概而論認為分離都是壞的。對於不具有撫養能力的父母來說,能夠把孩子寄放到有撫養能力的家庭中,對孩子來說也是一種祝福。但是作為臨床工作者,我還是強調父母應該學習一些科學養育技能,並且要對自身童年創傷或者不適做出修正,才能在養育過程中讓孩子得到最大可能的受益。
在這篇審訂序接近尾聲時,我想根據多年臨床經驗提出一些建議:
第一,大家應該做好準備再生育,要有計畫,很多父母並不喜歡孩子,也沒準備好要好好照顧孩子,就把孩子帶到了這個世界,然後與他們分離,這是何其殘忍。生育是一件該負責任的事情,不是盲目的。我堅持認為媒體應該倡導負責任的生育,成為父母之前要先評估自己是否在身體上、物質上、精神上具有養育能力,不然面對幾千萬留守兒童,多少諮商師都無法替代他們做孩子需要、適當的父母。
第二,如果一定得把孩子送出寄養,還是等孩子稍微大一些再寄養,因為越小的孩子心智水準越低,他們越難以理解父母為什麼會把他們寄養在別人家,或者父母為什麼要離開。幼兒通常覺得自己非常重要,而父母的離去正是在毀掉他們這種自我感覺,他們會認為自己不重要,或者以為自己犯了什麼錯誤父母需要懲罰他們所以才離開。
第三,如果父母必須離開,那麼父母最好能讓孩子提前知道自己要離開,以及什麼時候會回來,即使只有一方離開,對孩子也是沉重的打擊,所以在離開前的交接和適應是非常重要的,並且如果可能的話,給孩子找一個替代者或許能有一定的幫助。
第四,孩子回歸,或者父母回歸家庭後,需要親子之間的再適應,父母應該以先建立良好的依附關係為主,很多家長誤以為矯正孩子的不良行為(有時候未必是不良行為,而是父母看不慣的行為)就是愛,在孩子和父母沒有建立足夠好的依附關係情況下,這些矯正會讓孩子認為父母不接納他們,而且會認為父母在攻擊他們,而不是在養育他們。
和父母的正常分離是兒童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兒童隨著年齡的增長,會越來越獨立,最後脫離父母的羽翼。但是,和父母過早分離,而且分離時間過長、分離過於突然,是兒童無法理解的,這些都可能讓兒童造成嚴重的心理創傷。約翰.鮑比的依附研究關注於母嬰分離對兒童造成的影響,希望這套書的出版能夠讓華人父母重視兒童的早期養育,也期待這套書中的理念能夠推動研究,向大眾普及相關的科學育兒理念,增加大家對嬰兒以及對母嬰關係的理解。
【前言】
早年失去母親角色的經歷,影響往後的心理疾病
1956年,我剛剛開始這項工作,對於自己將要做的事情還毫無概念。那個時候,我的目標還僅限於觀察「母親暫時離開時,年幼孩子的反應」,並進行一些理論上的討論。這些觀察研究的資料來自我的同事詹姆斯.羅伯遜(James Robertson),當時我們正準備共同發表這些資料。對這些現象作出理論上的討論,顯然是很值得的,這形成了本書的第二部分。
然而,事情卻朝著另一個方向發展。隨著理論研究發展,我逐漸意識到當初我無心插柳所耕耘的,是一片並不亞於佛洛伊德在60年前所開起的領域,其中蘊含著所有他曾遭遇並努力克服的相似崎嶇和艱險──愛與恨、焦慮與防衛、依附與失去。而我之所以被蒙蔽,是因為我的疑問、出發點與佛洛伊德當時進入並被往後分析師追隨的角度完全不同。熟悉的風景如果從全新的角度觀察,看起來就會相去甚遠。我不僅在一開始被蒙蔽,後來的進展也是相當緩慢。而且,我感受到同行也常常難以理解我想要做什麼。因此,如果把我的想法放到歷史發展角度來看,或許會有點幫助。
1950年,世界衛生組織希望我針對無家可歸孩子的心理健康問題提供一些建議。這項任務為我提供了寶貴的機會,得以結識兒童養護和兒童精神病學領域的領導人物,並閱讀了不少文獻。正如我在結論報告的前言中寫到:其中,最令我感到衝擊的是「兒童心理健康領域中的基本原則和實踐中的保護性措施,呈現出高度一致性」。在報告的第一部分,我呈現了證據並展現這個原則:「人們認為,對心理健康來說,最基本的要素是嬰幼兒體驗到與母親(或者穩定的母親替代者)之間擁有溫暖、親密和持續的關係。在這個關係中,雙方都感到滿意和享受。」根據這個原則,在報告的第二部分我也強調了必須捍衛這些與家庭分離兒童的心理健康。
這份報告幫助人們看到了現存的問題、促進改善養護的方法,並且引發討論和研究。但是,正如當時一位審稿人指出,這個報告至少有一個重大的侷限。基於研究證據,報告中呈現了很多「母愛剝奪帶來的負面影響」以及「可以用來預防或緩解這些負面影響的實務量測」,但是卻幾乎沒有闡述這些負面影響如何形成。在「母愛剝奪」這一大前提下,所包含的各個事件是如何導致精神困擾? 其形成機制如何? 為何會以這樣的方式發展? 會影響到結果的其他變數有哪些?它們如何起作用?這些議題這份報告不是沉默以對,就是鮮少提及。
沉默背後的原因是無知──包括我自己以及其他人──這是在撰寫報告的幾個月裡無法改變的現實。我希望,這個鴻溝總有一天能夠被填補,儘管我尚不清楚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樣的方式。在這個思維框架下,我開始認真關注同事詹姆斯.羅伯遜所做的觀察研究結果。在哈雷斯圖爾特信託基金一小筆信託基金的資助下,他在1948年加入了我的研究項目,旨在「有系統探索兒童早期與母親分離對人格發展的影響」。當時,這個領域總體上來說仍是處女地,他在一項長期調查研究中,觀察大量離家之前、之間以及之後的孩童;這些兒童大部分都是2 ∼ 3歲,他們不僅離開了母親,而且在醫院或者全托保育園裡生活幾週到幾個月不等的時間中,沒有穩定的母親替代者。在這項工作中,他看到孩子離開家後強烈的悲傷和痛苦,以及回到家之後出現問題的程度和維持的時間,這讓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閱讀過他的報告,或者觀看過他拍攝一個小女孩影片的人,無不為之動容。然而,當時人們對這些現象包含了什麼樣的意義和結論,並沒有達成一致。有些人質疑這些觀察的有效性;有些人認定了這些行為反應的所有可能因素,除了失去母親角色的失落;還有一些人認可失落是一個相關的變項,但是認為要降低它的影響並不是非常困難,也就是說,失落所引發的後果和病理症狀,並不如我們假設的那樣嚴重。
我和同事則持有不同的觀點。我們對此觀察的有效性很有信心,所有證據都指向失去母親角色是主導的變數,即使不是唯一一個。而且,我們的經驗也表明:「即使其他環境因素是有利的,這個因素所引起的痛苦和紊亂,也比人們通常看到的要多。」實際上,我們認為超過6個月大的孩子與母親分離並交由陌生人照顧時,造成他反抗、絕望,以及疏離等等典型反應的主要原因是「在一個高度依賴、高度脆弱的發展階段失去母親的照顧」。以觀察經驗來看,我們認為幼兒渴望母親的愛和存在,相當於他們對食物的渴望,也因此,母親不在場會無可避免造成強而有力的失去和憤怒感。我們尤其關注孩子離開一段時間後回到家中時,與母親關係的巨大變化。我們發現,孩子一方面會出現「對母親強烈的依賴可能持續數週、數月甚至數年」;另一方面,也會出現「孩子可能會暫時或永久拒絕母親這個愛的客體」。後面一種狀態,我們後來稱之為「疏離」(detachment),我們認為這是兒童壓抑對母親感受的結果。
因此,我們得到這樣的結論:無論是唯一因素還是與其他未證實變數的共同作用,失去母親角色的失落,都會引發對心理病理產生重要影響的反應和過程。不僅如此,我們認為仍然被生命早期分離經歷而受苦的成年人,其身上出現的也正是這些反應和過程。反應過程中形成的障礙,一方面表現為對他人提出過高的需求,在無法被滿足時感到焦慮和憤怒,例如在依賴型和歇斯底里型人格身上所見的那樣;另一方面表現為無法與人建立深層關係,例如在冷漠型和精神病型人格中所見的那樣。換句話說,當我們觀察兒童離開母親、進入陌生環境的過程,以及之後的反應時,我們所見證的這些反應以及防衛過程,可以與之後發展的人格功能障礙聯繫起來。
這些從實證資料發展的結論促使我們在研究策略做出至關重要的決定。既然我們的目標是要理解這些病理過程如何產生和發展,那麼就要把有關幼兒與母親分離後,以及再次回到母親身邊時反應影片細節,作為最主要的資料進行研究。我們相信,這些資料具有重要的潛在價值,並且可以作為從成年病人那裡所收集而來、傳統治療資料的必要補充。有關這些決定的思考以及一些原始資料,發表在1952 ∼ 1954年間的論文中,同一時期還公布過一個影片。
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後的數年間,我和同事花費大量時間仔細分析收集到的舊資料,同時收集並分析新的資料,並與其他來源得到的資料進行比較,審視它們具有的理論意義。這些工作成果已經發表的有《短暫的分離》,其中包括克里斯多夫.海尼克(Christoph Heinicke)和伊爾澤.韋斯特海默(Ilse Westheimer)研究於特定環境中,對兒童在短暫分離期間以及之後的反應。這個研究使用了比早期研究更有系統的方法,觀察、記錄了這些反應,並且將這些經歷分離的兒童行為與居住在家中沒有經歷分離的兒童行為匹配,進行統計分析比較。儘管這個研究有其侷限性,但是驗證了詹姆斯.羅伯遜不夠系統但是卻廣泛的研究發現,並且在多方面進行了擴展。
我在1958 ∼ 1963年發表的一系列論文中,討論了這些觀察所帶出的一些理論問題。目前這三本書涵蓋了同一領域,但是理論上會更加嚴密,而且也增加了論證的題材。
《依戀理論三部曲1:依附》
本書專注於這一系列論文第一篇提出的問題─《孩子與母親與生俱來的聯繫》。為了能夠更有效呈現理論的推進,也就是第三和第四部分所做的工作,我們有必要對「本能行為」(instinctive behaviour)這個問題先做整體討論,並找到最佳方式將之概念化。對此,這本書第二部分做了相當長的討論。第一部分有兩個章節:第1章系統性提出我在一開始做出的一些假設,並與佛洛伊德的工作進行比較;第2章回顧我所引用的經實證觀察資料,並概括它們。第一和第二部分所有章節的目的,是澄清並明確定義我正在研究的概念,因為這些概念比較陌生,想要了解此項工作的臨床工作者,容易感到困惑。
《依戀理論三部曲2:分離焦慮》
第二本書討論的是最早在這一系列論文第二篇《分離焦慮》和第三篇《分離焦慮:相關文獻的批判性回饋》中提出的問題。
《依戀理論三部曲3:失落》
第三本書討論的是最早在後續論文《嬰幼兒時期與兒童早期的哀傷和哀悼》、《哀悼的過程》以及《病理性的哀悼和兒童期的哀悼》中提出的問題。
這個探尋過程,始終貫穿精神分析框架。這樣做有幾個重要的原因:首先,我在這個主題上最早的思考,是受到精神分析工作的啟發──包括我自己的和其他人的;其次,儘管有其侷限性,但精神分析仍然是當今心理病理學領域中,最可用也是最常用的理論;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在於,我的所有模型中的核心概念──客體關係、分離焦慮、哀悼、防衛、創傷、早期敏感階段──在精神分析領域早已司空見慣,但在其他行為學科中,直到現在才剛剛得到一些關注,但這些關注是遠遠不夠的。
在佛洛伊德的探索過程中,他曾考察過來自不同角度的許多思考,也盡可能嘗試各種理論構架。他去世之後,遺留下的理論中的矛盾和模糊之處讓人們困惑,也促使人們嘗試將之梳理清楚,佛洛伊德的某些理論被選中並獲得進一步發展,還有一些被擱置和忽視。由於我的一些觀點與已有的傳統理論相悖,因此遭到了強烈批評,所以當我在陳述這些無疑與佛洛伊德所思所寫相反的理論時,內心也體驗到一些痛苦感受。但是,正如我希望表達清楚的:「我的模型中,大量核心概念都可以從佛洛伊德的工作中直接而明瞭的被找出。」
依附行為,是兒童與母親的聯結
「首先我要說明兩個令我感到震驚的新的事實:女性對其父親強烈的依賴不過是替代了她對母親同樣強烈的依附而已,並且,在更早期它持續了超出預期的長久時間。對我來說,所有關於這個最初依附的問題,在分析中都是那麼難以掌握、理解……」── 西格蒙德.佛洛伊德
*依附行為及其在自然界中的位置*
春天的鄉間,動物母親帶著小動物的情境再常見不過。在田野裡,母牛帶著小牛、母驢帶著小驢、母羊帶著小羊;在池塘和小河邊,大鴨帶著小鴨子、大天鵝帶著小天鵝。這樣的情景如此熟悉,我們理所當然會認為小羊和母羊應該在一起,而一大群小鴨子就應該跟著母鴨,以至於很少會有這樣的問題:「是什麼使得這些動物相互陪伴? 它們這樣做能夠達成什麼功能?」
對於上面這些動物來說,幼崽在出生後幾個小時內,就已經有能力開始自由活動,而且在每一種情境中都可以觀察到,當母親朝某個方向移動的時候,幼崽通常會跟隨牠們。但是其他物種,包括食肉動物和齧齒動物,也包括人類,新生兒的發展程度要低得多。在這些物種中,嬰兒要經過數週甚至數個月的時間,才能夠得到移動的能力,不過一旦得到這種能力,也可以明顯看到同樣與母親保持接近的傾向。不可否認,當年幼的動物迷路的時候,母親會表現出「重獲接近性行為」,但是更常見的情況還是年幼動物發現自己落單的時候,成為「重建接近性主體」(principal agent for restoring proximity)。
以上所描述的行為有兩個主要特點。首先是保持接近另一個動物,並在受到損害的時候進行重建;其次是對其他動物的「特異度」(specificity)。通常在孵化或分娩後數小時內,父母就可以從其他幼崽中識別出自己的幼崽,並且只對牠們表現出親職行為,而反過來,幼崽也很快就可以從其他成年個體中識別出自己的父母,並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對待牠們。也就是說,通常父母和孩子相互對待的方式,會有別於對待其他動物的方式。個體識別和高度區別的行為,是鳥類和哺乳動物父母與幼崽的關係法則。
當然,與其他形式的本能行為一樣,常規發展模式也可能出現錯誤。尤其是,比如幼崽可能不是接近母親而是接近其他動物,甚至是非生物的客體。不過在自然界,這種異常發展極其少見,所以我們不會進一步討論。
在大部分物種中,幼崽都會表現出一種以上的行為使自己和母親保持親密的距離。例如,幼崽的叫聲會吸引母親,移動會使牠接近母親。由於這兩種以及其他種類的行為都具有相同的結果,也就是「接近性」(proximity),因此我們可以用一個總體術語來稱呼,也正是出於這個目的,我們使用了「依附行為」(attachment behaviour)一詞。任何幼年期導致接近性的行為形式,都可以被看作是依附行為的成分。這種術語命名的方式沿用了動物行為學已有的傳統。每當幾種不同類型的行為具有相同結果的時候(或者至少有助於相同的結果),通常會被歸入一個類別,並參考它們的結果進行命名。眾所周知的兩個例子就是「築巢行為」和「交配行為」。
與年幼個體依附行為相對的父母行為,被稱作「養育行為」(caregiving behaviour),在第13章會進一步討論。
依附行為和養育行為在出生後就離開巢穴的鳥類中很常見,這兩種形式的行為也同樣出現在所有哺乳動物中。除非發展過程中出現不幸事故,否則依附行為最初總是指向母親。如果父親在養育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依附行為就會指向父親。在人類當中,也可能會指向其他人(見第15章)。
依附行為在生命週期中出現的階段,不同物種之間有很大的差異。通常會持續到青春期,但是不一定會持續到完全性成熟階段。很多種鳥類中,依附行為終止的時間在兩性中是相同的,這就意味著幼年個體已經準備好配對了,通常發生在第一個冬天的末尾,或者像鵝和天鵝發生在第二個或第三個冬天的末尾。但是,對很多哺乳動物來說,兩性之間存在顯著的差異。雌性蹄類動物(羊、鹿、牛等等)與母親的依附關係會持續到很大的年齡。因此,羊群或鹿群的結構,是幼崽跟隨母親或隨外祖母、曾祖母這樣的形式。相反的,這些種群的雄性幼年個體在進入青少年期時就會離開母親。此後,牠們會依附更年長雄性並終身待在牠們身邊,除了每年發情期的幾週。
猴子和猿的依附行為在嬰兒期和兒童期是十分強烈的,但是進入青少年期之後,聯結就開始變弱了。儘管過去人們默認這時後這種行為已經終止,但是最近的證據表明,至少在一些物種中,這種聯結會持續到成年期。這就產生了動物的亞群體,在這些亞群體中,所有動物都有同一個母親。關於恆河猴的報告見薩德(Donald S. Sade)的研究,關於黑猩猩的報告見古德(Jane Goodall)的研究。沃什伯恩等人認為,這些親屬關係的亞群體是由「母親和新生兒之間所需要的親密聯繫決定,隨著時間和代際的傳承不斷擴展,而且可以被分化到兄弟姊妹之間的親密聯繫中」。同時,他們相信「這種母親和後代之間持續的社會關係模式,也可見於其他種類的靈長動物中」。
由於人類嬰兒出生時未成熟程度很高,而且發展過程又很慢,因此沒有哪一種動物的依附行為,所需的時間比人類更長。這也可能是這麼長以來,人類兒童指向母親的行為,都沒有被歸入與其他動物相同類型行為的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可能在於動物的依附行為只是在過去的20年間才得到了系統性研究。無論出於什麼樣的原因,兒童與母親聯結的人類行為版本,與其他很多種類的動物是共通的,這一點如今已經是無可辯駁的事實,而我們也是從這個角度來檢驗這個聯結的本質。
我們必須有適當的謹慎態度。最終形成鳥類和哺乳動物的兩條動物進化線索,早在爬行動物時期就已經出現差異,因此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兩者依附行為的進化也是相互獨立的。再加上鳥類大腦結構與哺乳動物差別很大,使我們確信調節兩者依附行為的行為機制,很可能極為不同。也就是說,這裡所採用任何來自鳥類的論據都只是一種類比,來自幼年哺乳動物依附行為的論據則更具說服力,而任何來自非人靈長類動物的行為證據,都可能與人類的行為更加相似。
有關人類兒童依附行為發展,以及其隨時間變化過程的記錄,實際上是非常少的。部分原因來自於此,但是更主要是為了能夠提供更廣闊的角度來看待人類的情況,接下來的討論會從已知的猴子、狒狒和類人猿依附行為開始。
【摘文2】
哪些行為形式,中介了依附行為
早期有關這個主題的討論,研究者列出五種產生依附行為的反應。其中兩種(哭泣和微笑),會將母親帶到嬰兒身邊並保持緊密聯繫。另外兩種(跟隨和依附),則可以將嬰兒帶到母親身邊並保持與母親接近。第五種「吮吸」的角色,則不太容易被歸類,仍需要進行細緻考察。第六種「叫聲」也是重要的,超過4個月大的嬰兒,任何時候都會用短促而尖銳的叫聲呼喚母親,當然,後來就會叫她的名字。
由於這些反應所扮演的角色以及特點,最好能夠和其發展一同討論,
*母親,是孩子出發探索的安全基地*
描述生命第一年中依附行為發展,需要用到兩種標準:母親離開之後的哭泣和跟隨,以及母親回來時候的迎接和接近行為。其他標準還有對母親區別性的微笑,通常在第4個月中可以觀察到,以及當孩子警覺的時候,向母親移動以及對她依附的行為。還有一個指標是有依附行為的孩子在母親在和不在的時候,表現方式的不同。
在安斯沃思的烏干達嬰兒研究中5,她注意到:嬰兒會爬之後,不再總是與母親保持接近。相反的,有時候會離開母親一點點,去探索其他物體或人,並且,如果得到允許,甚至會離開母親的視線。不過,時不時的,嬰兒會回到母親身邊,就好像是要確定母親還在那裡。這種自信的探索,會在兩種條件下突然中斷:
條件1 孩子害怕或受傷的時候。
條件2 母親離開的時候。這些時候,孩子就會儘快回到母親身邊,伴隨著或多或少的痛苦跡象,或者會無助的哭泣。安斯沃思觀察到這種行為,最早出現在孩子28週大的時候,而在8個月之後,大部分孩子都會出現這種行為。
從這個年齡階段開始,母親在或不在的時候,孩子表現出的行為開始出現很大的差異,當孩子面對陌生人或者在陌生的地方時,這種差異尤為明顯。當母親在的時候,大部分孩子明顯更有信心去探索;但是當她不在的時候,就會更加膽怯甚至常常陷入痛苦當中。安斯沃思和威迪(Barbara A. Wittig)以及瑞格德(Harriet L. Rheingold)的實驗,展示了12個月大孩子的這類互動,研究結果都相當清晰且鮮明。
【摘文3】
依附行為的本質與功能
「你知道,至少你應該知道,因為我常常這樣對你說,
永遠不要讓孩子在人群中,離開他們的照顧者;
「吉姆現在就有這樣的問題,他一有機會就會跑開,
就在那個不祥的日子,他鬆開手跑開了!
當時他還沒有跑出一碼遠,忽然一聲巨響,
一頭獅子張著大口跳了出來,饑餓的獅子開始吃起了這個男孩,
從他的雙腳開始。
「他的父親,竭力克制自己,命令周圍所有孩子注意,
吉姆悲慘的結局,並讓他們永遠抓住照顧者的手,
因為他害怕更糟糕的事情發生。」──希萊爾.貝洛克(Hilaire Belloc)摘錄自《吉姆》(Jim)一書。
我們可以在人類以外的哺乳動物中找到充分證據證明「依附行為在沒有任何傳統獎勵(如食物、溫暖或性)的情況下,也可以發展並指向一個客體的只有天竺鼠、狗、羊與恆河猴」。
在一個系列實驗中,斯普利(William U. Shipley)發現出生4小時、被單獨隔離的天竺鼠會跟隨一個移動的白色扁平木質形狀東西,並對它產生反應332。這些反應不僅包括接近,還包括很多其他典型社交反應,如嗅、舔和尋求接觸。在另一個實驗中,小天竺鼠和母親一起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待了5天。之後把牠們從母親那裡移走,並暴露在光線和移動的物體中。牠們再一次對模型產生了接近、跟隨以及其他社交反應。由於牠們是在黑暗中被養大,因此不可能從母親那裡得到「視覺概化」(visual generalisation),而且,由於接近先於接觸模型,因此可以排除之前與母親接觸的效應。
儘管史考特(John P. Scott)和其同事對小狗所做的實驗不那麼嚴格,但是結論仍然令人印象深刻:小狗出生之後完全與人隔離,只和母親以及同一窩小狗待在一起,保持光照直到2 ∼ 3週大,實驗開始的時候為止。
他們所提出的問題是:「從沒有見過人也沒有被人餵食過的小狗,會不會接近和跟隨人類?」「如果會的話,在哪個年齡?」「在什麼樣的條件下?」
其中一個實驗條件中,不同年齡的小狗首先被暴露在坐著不動的人面前,暴露時間是每天10分鐘持續一週。所有3或5週大的小狗,第一次暴露在人面前的時候都立即開始接近研究者,並且10分鐘都和他待在一起。第一次暴露時,更年長的小狗感到害怕的數量更多;14週大的小狗在第一次暴露的時候,沒有一隻接近人類。這也就是說,大約在小狗剛剛會爬的幾週內,都會接近人類,即使人類保持不動,而且從未產生過與食物有關的聯繫。
另一個實驗中,史考特的一個同事將3週大的小狗單獨由機器餵養。此後每一天,牠們都會被放出來一小段時間,並觀察牠們對走動的人的反應。結果所有小狗都會跟隨走動的人。其中一組小狗不僅不會得到任何獎勵,而且當牠們每次試圖跟隨的時候,還會被懲罰,這樣一來,牠們與人接觸的體驗都是痛苦的。幾週之後,研究者停止了懲罰。很快,這些小狗就不再逃開,實際上,牠們和人待在一起的時間要比那些接近人時得到愛撫和善待的小狗更長。
凱恩斯對羊的實驗,得到了類似的結果。小羊從6週大開始被單獨養育,但是視覺和聽覺上,可以與一台開著的電視機保持接觸。小羊不僅會維持接近電視機,而且在9週之後分離時,仍會搜尋電視機並且在發現它之後立即接近。在另一個的實驗中,使小羊在視覺、聽覺和嗅覺上與一隻狗維持接觸,一些情況下,兩者被鐵絲網隔開以避免發生直接互動。幾週之後,小羊又會把狗作為依附「角色」,分開的時候會咩咩叫,尋找牠並且一旦找到就跟著牠到處跑。這也就是說,小羊依附一個客體,可以在只有視覺和聽覺暴露,但沒有任何身體互動的情況下發展。
此外,小羊和小狗一樣,即使在這種陪伴中遭受懲罰,也會發展這樣的依附行為。如果羊和狗被關在一起並且不限制牠們的行動,狗很容易就會咬、打或者用其他方式虐待羊。但是,即使如此,當牠們被分開的時候,小羊仍然會立即尋求狗的陪伴並接近牠。這些發現都不符合次級驅力理論。
哈洛對恆河猴的實驗,同樣不支持次級驅力理論。在一系列實驗中,幼兒一出生就離開母親,提供牠們的模型母親是由鐵絲做成的圓筒或類似的、裹上軟布的圓筒,並透過放在模型上的瓶子完成餵食。這就使我們能夠分開評估食物和某些可依靠、舒服的東西所起的作用。所有實驗顯示:「接觸舒服的東西」會導致依附行為,而食物不會。
一個實驗中,八隻小猴子可以選擇被軟布模型或鐵絲模型養育。而在研究者要求下,其中四隻由軟布模型餵食,而其餘四隻被鐵絲模型餵食,研究者測量了幼猴和模型待在一起的時間。結果顯示,無論哪個模型提供食物,幼猴很快就會花大部分時間和軟布模型在一起。兩組幼猴每天都有15個小時的時間緊靠著軟布模型,但是與鐵絲模型相處的時間,24小時中不會超過1 ∼ 2個小時。其中有些會吃來自鐵絲模型的食物,幼猴在探出身體吮吸奶嘴的同時,仍然會抓住軟布模型。哈洛和齊默爾曼(Robert R. Zimmermann)推斷:
「這些數據清楚顯示:接觸舒服的東西,對代理母親(例如模型)的情感反應發展中,是非常重要的變數,而餵養的角色則可以忽略。隨著年齡和學習機會增加,被鐵絲母親餵奶的幼猴,並不會像『驅力衍生理論』(drive-derives theory)所預期,對它產生更多反應,相反的,對非餵奶軟布母親的反應則會逐漸增加。這些發現與情感發展的『驅力減少理論』(drive-reduction theory)完全不符。」
哈洛的另一些實驗也支持這個結論,尤其是那些比較由軟布母親陪伴但不餵食幼猴,以及由鐵絲模型陪伴並餵食幼猴的行為。兩個實驗考察了在警覺情況下和在陌生環境中幼猴的行為。
不提供餵食的軟布模型所養育的幼猴,在警覺的時候會立即尋找軟布模型並緊靠它(就像在相似的野外情況下,會立即尋找母親並緊靠)。這樣做,幼猴會變得不那麼害怕,甚至此後還有可能會開始探索這個引起警覺的客體。但是在同樣實驗條件下,提供餵食的鐵絲模型所養大的幼猴,行為則大相徑庭──牠不會尋找模型,而是持續感到害怕且不會探索。
在第二個實驗中,幼猴被放在一個陌生的測試房間(6號立方體),其中有各式各樣的「玩具」。只要軟布模型在場,幼猴就會探索這些玩具,將模型作為隨時返回的基地。但是如果模型不在的話,嬰兒就會:
「在測試房間亂跑、面朝下猛衝、緊緊抓住自己的頭和身體並痛苦尖叫⋯⋯鐵絲母親的存在不會比沒有母親帶來更多安慰。對照組的幼猴從出生開始就只和餵奶的鐵絲母親在一起,即使是這些幼猴,都不會對它有什麼感情,也不會因為它在場感到任何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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