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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出版界指標大獎肯定!A.F. Steadman 獲年度作家,《史坎德》系列帶你踏上熱血奇幻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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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文學開拓者──逯耀東──經典作品

逯耀東教授文化素養豐厚,長年致力於文化、歷史研究,對古籍中的飲饌有深刻的了解。他曾經數次前往中國大陸探訪民間飲食的變遷,尋覓流失的古早飲食,並記錄沿途所食美饌,發表了多篇飲食文化的文章,在紙上飄香。本書收錄作者寫於一九七○至一九九年代的四十六篇飲食散文,文中處處可見作者深厚的歷史涵養,於是大至一場盛宴、小至一碗豆汁,作者都能將其文化脈絡娓娓道來。讀者除了可以從飲食文化的變遷中看見當時庶民的生活風貌,也可以一窺「吃」這門學問如何與歷史息息相關。

 

▍本書菜色

☆炒肝

北京傳統早點,主要的材料是豬腸和豬肝,以生熟大蒜、黃醬、大料、高湯、澱粉勾芡而成。但名為炒肝卻不是炒,而且肝少腸多,實際上是燴肥腸。

 ☆燉生敲/

最道地的南京料理,是將鱔魚剝開鋪平、過油微炸,切成塊狀,置於砂鍋渾燉,趁熱上桌!

☆佛跳牆/

以鮑參翅肚二十多種主要材料,依其熟爛難易的程度、層次放在紹興酒罈中,「煨」製而成。「煨」必須掌握兩個要訣,那就是時間和火候恰到好處。

 ☆黃芽菜煨火腿/

先用雞湯將皮煨酥,再將肉煨酥,放黃芽菜心,連根切段,約二寸許長,加蜜酒娘(指酒釀)及水,連煨半日,上口甘鮮,肉菜俱化,而菜根及菜心絲毫不散,湯亦美極。

 ▍膾炙推薦(按筆畫順序)

周惠民 作家、政治大學歷史系教授

舒國治 作家

韓良憶 作家

 「逯耀東教授是史學大家,但世人對他的認識,卻是他的飲食史。不過逯老師的飲食史並非描述甚麼是『美味』,而是提示:美味言人人殊,但其背後的歷史底蘊的文化情懷,才是值得關切的。」 ──周惠民

 「在台灣,吾輩飲食文化研究者和作者,多半曾蒙受逯耀東教授啟發或影響。逯教授生前能吃、懂食,而其歷史學術背景,讓他格外留意飲食的變遷和流動,也特別重視飲食背後的文化意義。其文字根底深厚,兼顧理性和感性。當代讀者透過其飲食著作,了解到一件事——飲食其實反映著文化。」——韓良憶

 

▍讀者敲碗 好評再版

「雖書內所述大部分菜樓、小吃店現已不存,但那種感嘆與對佳饌的嚮往是數年如一日,亙古不變的。」

 「這本書裡面提及《金瓶梅》與《紅樓夢》中的「吃」,細細閱讀那種講究,那是多麼的有意思啊!又有如蘇東坡被貶時的落魄與其飲食記錄,裡面那些聽來不可食、太過「原始」的食物如「蜜唧」,聽來又是如何的讓人嘖嘖稱奇!這本書記錄了好多中國古時候的飲食,真是令我愛不釋手!」

 「作者以淺近的文字,配合引用精彩的詩詞典故,使一道道美味的菜餚宛如呈在眼前,香味四溢,勾得人都好像魂失其中,越讀越垂涎不已!」

 「作者吃的其實是文化、是中國人共同的回憶,他吃的是一種名為「傳統」的美麗氛圍。」

作者簡介

 逯耀東(19332006

生於江蘇豐縣。臺灣大學歷史系、歷史所畢業,並獲頒國家文學博士(歷史學)。曾任臺灣大學、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教授。畢生從事教學與研究工作,特別專注於魏晉史學與近代史學,晚近則傾心於飲食文化的研究,其發表許多談論飲食的隨筆,均膾炙人口,馳名中外。

厝邊灶下──代序〉

如今,人居高樓之上,電梯直上直下,很少遇到厝邊。即使偶爾梯間相左,也不過作露齒微笑狀,齒間生硬地迸出個早或好,再多就說句真熱或下班放學了,都是些沒有油鹽的無謂話。簡單冷漠,早已沒有厝邊的情意了。

厝邊,左鄰右舍的意思。過去的厝邊,比屋而居,門庭相對。閒來無事,倚門話個家常,談得興起,不覺日移,往往會忘了灶下的焢肉,沒有關火。平常所談,非關緊要,祇是些身旁細事,如剛剛從市場買了些什麼,準備如何調理之類。的確,當年的厝邊灶下相連,往往是一家煮菜幾家香,門首的匯談,成了飲食經驗的交流。有時缺鹽少醬,互通有無,吃忙當緊,相助相攜。

當初選定在此落戶,圖的是個鬧中取靜。社區不大,百來戶人家,四合院的建築,中庭寬廣,花草樹木有專人料理,修剪得很齊整。前後門有人守望,前臨馬路,後有巷道,入得院來而無車馬喧囂,臨晨的庭院竟有雀鳥攀樹枝啾啾。庭院不深,但厝邊卻近而不親。不得已祇好出門另覓厝邊。

出門數步,有個公園,公園不大,樹木森森,非常清幽,成了我晨夕漫步的場所。園中有池,池上架有拱橋,池旁植柳,不知何時多了兩隻白鵝浮游其間,尤其斜風細雨,柳絲飄拂含煙,景物似是四月江南。池塘外的林蔭裡,有步道環繞,人在道上或跑或行。林蔭間散著練拳舞刀的,隨音樂節拍起舞的,還有練香功或養氣的……人多不雜,卻有小犬奔跑往來吠叫。

公園外祇要警察不來,吵雜得像個集市,豆腐青菜,水果乾貨,饅頭包子,廚具衣物皆有。偶爾還有個山東老鄉賣牛筋的,他賣的牛筋是牛面頰和牛眼,是當年大千所嗜紅燒牛頭的原料。這時環繞著公園的各家吃食店也開門了。這些吃食店就是我厝邊外的厝邊了。

環繞這一帶的吃食店種類不少,屈指算來,有豆漿、素食與地瓜粥、蚵仔麵線、廣東粥、米粉湯與豬腸、肉丸、涼麵、意麵、米糕、油飯、福州乾拌麵與福州魚丸、還有三家「美而美」的漢堡和三明治……這是早市,也都是我的好厝邊,每天在公園裡行走,心裡就盤算著去哪家,輪流拜訪,才不冷落厝邊。

不過,我常去光顧的還是家豆漿店。當初搬來的時候,為了這家豆漿店高興了一陣子。在外飄流多年,想的就是碗熱騰騰的豆漿,和一套剛出爐的燒餅夾油條。開店的兄弟二人,其中一個是啞吧,和我交情很好,每次去都比手劃腳一番,然後再為我燃上一支煙。和啞吧交朋友有個好處,沒有語言的是非。後來知道他們是客家人,他們的母親告訴我,她四女三子在臺北開了七家豆漿店。祇有忍勞耐苦的客家人,才能從山東人手裡接下這種起早睡晚的行業,從永和擴展到臺灣各地,再發展到海外並且回流到大陸去,這是臺灣飲食本土化轉變中很重要的過程。半年前馬路對面,新開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永和豆漿店,老闆娘也是客家人,巴拉圭的歸僑,他們在那裡就是經營永和豆漿的。

不過,照顧了厝邊,卻冷落了灶下。

灶下,廚房之謂。舊時有家就有灶下,灶下必有灶。灶下供應全家的飲食,是家的心臟,生活的依賴。

記得兒時天寒下學歸來,一頭就鑽進灶下,因為母親準在那裡。然後窩在灶旁,一面向灶內添火,一面取暖。母在灶上準備晚餐,忙著蒸包子或饅頭,切菜炒菜。蒸籠冒著饅頭已熟的香氣,飄灑滿屋,鍋裡的菜咕嚕嚕滾著。腹中飢餓,心裡卻充滿溫暖的等待,祇等母親一聲傳喚拿筷子拿碗,我一躍而起,請父到廚下開飯。一家人圍灶而坐吃晚飯,此情此景,真想唱出:「我的家庭真可愛。」

家有灶下,有灶下就有灶王爺,舊俗臘月二十三更盡時,灶王爺上天言事,家家祭灶。唐段成式《酉陽雜俎》說灶爺「常以月晦日上天白人罪狀,大者奪紀,紀三百日,小者奪算,算一百日。」按家人罪狀,大小不同,奪陽壽若干。灶王爺是玉帝遣派常駐各家的督使,這個時辰上天匯報,所以家家戶戶祭灶祈福,是為小年夜。宋范成大〈祭灶〉詩說:「古傳臘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雲車風馬小留連,家有杯盤豐典祀。豬頭爛熱雙魚鮮,豆沙甘鬆粉餌圓。男兒酌獻女兒避,酹酒燒錢灶君喜。婢子鬥爭君莫聞,貓犬觸穢君莫嗔。送君醉飽登天門,杓長杓短勿復云,乞取利市歸來分。」對祭灶情景描敘甚詳。

灶王爺是家的守護神,對家人的喜怒善惡,觀察皆有考紀,準備上天稟報。但灶王爺並非鐵面無私,是頗有人情味的。所以,祭灶那天將糖飴抹在灶王爺神像口中,使他上天口不能多言,或將酒糟塗於灶口,使他酒醉不能說長道短,祇能「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

不過,自從大同電鍋上市,天然氣普遍使用後,灶下的情況改變。使用大同電鍋,家庭主婦無須晨起引火,煲粥煮飯,祇要將米淘妥,置於內鍋之中,然後外鍋添水覆蓋,最後,像彈鋼琴似的將鍵向下一按,即可。不必再擔心飯夾生或焦糊,是中國主食體系的粒食文化,重大的超越與突破。中國人不可一日無飯,當年留學生出國,都抱了個大同電鍋飄洋過海,表示雖飄泊異域也不忘本。

天然氣的使用,更徹底改變傳統灶下的形態。從此灶下煮飯用電鍋,煮菜則有瓦斯爐,無須另外設灶。接著又有快鍋慢鍋,微波爐的出現,灶下無煙無火也有飯吃,這是臺灣半世紀來飲食文化重大的轉變。灶下無灶,灶王爺失去居住之所,我們從此失去家庭的守護神。

灶下從傳統邁向現代之後,容積縮小,僅能容一身周旋其間,兩人已嫌太擠,不再是家庭聚會之所,缺少了往日的溫馨和諧。許多細事的爭端被擠了出來,家庭成員生了外心,其名曰外食。灶下沒有灶,我們不僅失去了家庭的守護神,黃昏的田野也失去了詩意,因為再也看不到裊裊上升的炊煙了。沒有炊煙,祇剩冷灶,我們的生活也變得單調了。

前些時,有兩位朋友出書,索序於我。我自知非名家巨縉,分量有限,從不為人寫序,也不向人請序。不過,他們不同,因為他們寫的是飲食,而且這兩年和他們每月有一兩次的聚會,有時甚至遠去花蓮、臺中,為的是覓食,相處頗得。因為我們全是好吃的人,忝為同好,他們出書要我寫序,欣然應允。

而且,對於吃,在社會迅速轉變的今日,我的確有些感慨。因為吃雖是小道,但淵源流長,體系自成,別具一格。過去吃都在家裡,但如今飲食一道,也隨社會轉變而轉變。家中雖有灶下,卻常不起炊,往往兩肩擔一口,踏遍市井處處吃了。

處處無家處處吃,現代的名詞稱為外食。據調查現在外食的人口,越來越多了。但外食也有其社會緣由的,是社會現代化的結果。社會現代化的特質是方便快捷,人隨著方便快捷的節奏活動,相對的卻變懶了。不知為什麼,現在大家都忙,偶有閒暇,就不願將時間浪費在灶下,洗菜、切菜、配菜,然後下鍋煎炒或煮燉。忙前顧後,等菜上桌,就累於下箸了。最好的方法是外食。外食既無須準備,又不要善後,吃罷,抹嘴就走,然後攜手漫步街頭,狀至瀟灑。

外食還有另一個因由,中國自來婦女主中饋,也就負責家庭的飲食起居。不過,時至近代倡導女權解放,五四時所喊的一句口號,就是婦女走出家庭,也就是從廚房解放出來。現在我們家裡的巧婦,已變成了社會的女強人,女強人下班歸來,已累得喘不過氣,哪還顧得灶下。不過,男人也不爭氣,放不下大男人的優越,又不能巧婦不為拙夫做,拙夫自己做。最後,兩性平權最好的妥協,就是外食。

外出覓食,雖然方便,但出得家門,躑躅街頭,食肆林立,市招滿眼,品目繁多,而且店名又奇特,真的是四顧茫然,不知何去何從。因為這年頭祇要會五六個菜,而且又能把菜炒得半生不熟,就可以豎招牌立字號。至於價是否廉,物是否美,主人是否親切可喜,都是次要。反正現代人吃的不是滋味,為的祇是療飢,療飢是不講滋味的。

受到現代的感染,我也變懶了。過去也歡喜在灶下摸摸弄弄,但現在的灶下,侷促難以轉身,雖儲有鮑參翅肚,黃耳紅菇,野竹參,裙邊與哈士蟆,皆束置高閣,任其落塵,卻無興趣料理,不如外食方便。我不是美食者,祇要合情趣的都吃,近在厝邊,遠處也有些常常思念的飲食料理的朋友,所以,兩肩擔一口,臺北通街走。但每次出門訪問,就多一次感慨,過去的古早味越來越少了。尤其這幾年在大學歷史系開了門「中國飲食史」,選課的人不少。所以,特別留心身邊的飲食變遷,常有吹皺一池春水的閒愁,老是擔心有一天,我們下一代吃飯不用筷子了。

 

九八、五四後三天序於臺北糊塗齋

 

 

目次

再版說明
厝邊灶下代序

/第一輯 更上長安/
何處覓豆汁
更上長安
又見西子
黃山頂上吃石雞 
從城隍廟吃到夫子廟
三醉岳陽樓
「霸王別姬」與《金瓶梅》 
白樺說吃豬 
閒來無事嗑瓜子 
不是掛羊頭 
已非舊時味 

/第二輯 出門訪古早/
再走一趟中華路 
南陽街的口味
出門訪古早
烤番薯
祇剩下蛋炒飯
從喝「啥」說起 
臺北泡饃的滄桑 
石碇買茶
牛肉麵與其他
大學生的吃
宴罷歸來梗在喉 
吃的懷想
臺北滷菜的遐思
 
/第三輯 港人食乜/
從「雙燕迎春」吃起
那家福建菜館 
香港問題與川味 
飲咗茶未 
火腿緊張 
何以得瘦 
吃南安鴨的方法 
排隊買糕糰 
走訪街坊 
港人食乜嘢 

/第四輯 誰解其中味/
東坡居士與「東坡肉」 
胡適與北京的飯館 
路近城南
知堂論茶
誰解其中味
從「來今雨軒」裡的紅樓宴說起 
茶香滿紙
看來端的是「無腸」
燒豬與掛爐鴨子
寒夜客來茶當酒
臠切玉玲瓏
雪照豐年
造洋飯書

書摘/試閱

〈再走一趟中華路〉

那位「壁上米勒晚禱的鐘聲,被我的寂寞敲響了。騎驢上耶路撒冷的人,還沒有回來」的詩人楊喚,趕著去西門町看星期天勞軍的電影,急迫地穿越中華路的平交道,被南下列車輾死,「詩的噴泉」就此乾涸。那位天才詩人也在人們記憶裡淡出了。現在已經沒有人再談楊喚,一如現在沒有人再記起輾死楊喚那一帶的「窩棚」。

楊喚輾死的地方,據說就在現在拆除的中華商場附近。那時中華商場還沒有建,這一帶還是「窩棚」時期。所謂窩棚是用簡單的材料和鐵皮搭建的臨時房子,晴天下雨門前撐起布棚遮陽避雨,很像大陸小城鎮的集市。在這些麇集的窩棚下,賣的多是小吃。三十八年倉惶渡臺,驚魂甫定,就有人想到生計的問題,做些營生餬口。這裡地近西門町,是當時臺北繁華地區,所有的電影院都集中在這裡,原來就有些賣料理吃食和四果冰一類的攤檔。

我曾在那些小攤檔吃過咖哩飯和烤文蛤。飯上澆淡黃的咖哩燴馬鈴薯,盤邊加兩片黃蘿蔔,頗有「和風」,黃蘿蔔片是最難吃的東西。當年我因思想問題被捉,從嘉義解到臺北來坐牢,大概也稱白色的恐怖吧。一日兩餐的囚飯,都是一碗糙米飯和一塊黃蘿蔔。所以直到現在不吃那種東西。許多臨時的小吃攤子,以原有的攤檔為軸心湊了過來,到後來就成行成市,合成一幅雜亂的流民圖。

當年我初從南部到臺北讀書,宿舍的工友老崔文質彬彬,在大陸官拜少校參謀,最初就和幾個難友在這裡開了間小麵舖,白天做買賣,收了買賣搭舖睡覺,吃住的問題都解決了。老崔說過去沒做過生意,也不知生意啥做法。一次他捧著一碗打滷麵,恭恭敬敬奉到客人面前,他肅立在旁說了句,「客人,你看像不像敬神?」敬神是北方話獻給鬼神的祭品。客人是山東人,一聽火了,把碗砸了,桌子也翻了。最後老崔和他朋友湊的二十幾兩金子都蝕了,店盤給別人,就各自東西了。

這裡的吃食南北都有,內地和本土雜陳。如果從現代飲食史的角度觀察,這是內地和本土飲食最初大規模的接觸和匯合的起點。雖然臺灣的飲食來自漳泉二州,但由於地理環境和五十年日本統治,飲食的發展已具有自身的性格,不過,經過這次的接觸與匯合之後,臺灣飲食習慣的範圍和胸襟都擴大了。所以,從中華路一帶吃食店的發展和轉變,也可以發現這幾十年臺灣社會變遷的痕跡。

當初這一帶的小吃店開開關關,舊的歇業不幾天,新的又在原地開張。店也不需要重新裝潢,幾張舊的桌凳換個人經營就是了。不過這裡也有幾家像樣的館子,如大同川菜、致美樓、厚德福、恩德元、清真館和專售小吃的點心世界。大同川菜的番茄牛尾湯甚佳,我初到臺北讀書,一位長輩帶我吃過一次,湯濃泛著金紅色的油花,不僅色美味也香郁。致美樓和厚德福都是北京的老字號,和火車站對面的同慶樓,是臺北最初幾家著名的北方館子。致美樓的烤鴨和涮羊肉出名,店門前簷下每天亮著一排吹妥的白白肥肥的鴨子,就是招牌。那時還沒有真北平,致美樓的烤鴨一枝獨秀,而且多年來一直保持水準,皮脆肉嫩湯多。真北平後來居上,那是促銷的工夫,一鴨三或四吃,價又甚廉,大家吃烤鴨都上真北平。不過,真北平對烤鴨的推廣卻發生了影響,如今臺北街頭的烤鴨專賣店,多少或有真北平的餘韻。致美樓的涮羊肉,當年還不興機器切肉,師傅在簷下設案片肉,一小盤一小盤地砌得高高的,案下幾隻旺火燒的紫銅火鍋,火苗外冒、火星四濺,冬天從那裡經過,雖然吃不起,心裡也是暖暖的。

北京厚德福是梁家的生意,少東家就是梁實秋先生。厚德福是河南菜,瓦塊魚、鐵鍋蛋譽滿京師。全國各地的厚德福都和梁家有關,不過,臺北開的厚德福卻不是梁家的。據說有一次梁先生逛西門町,走進厚德福問掌櫃認不認得他。掌櫃搖頭說不識。梁先生說:「不認識我,你怎麼開起厚德福來?」說明原委,掌櫃的忙著陪不是,並且說請梁先生隨時來,吃多吃少都不算帳。不過,厚德福開了沒多久就收爐了。

每當華燈初上,電影還沒有開場的時候,這裡人聲和火車聲交雜,館子的油煙和火車過後的煤煙相混,凝聚在空氣裡。火車來了,腋下夾著紅綠旗的守閘的老人,從鐵道旁的小水泥屋緩緩走出來,慢慢將柵閘放下;沒有鈴響,沒有紅綠燈的訊號,全憑看閘老人的累積經驗。火車交會而過,往往要等上七、八分鐘,鐵路兩旁擁擠著許多人,有些耐不住性子的,趁著火車沒來衝了過去,鐵道旁常有用草蓆蓋著被輾死的人,這是當年臺北繁華的街景。當時我也常擠在其中,那時正是看電影的年紀,而且除了到西門町看電影,似乎沒有什麼可以消遣了。

看電影附帶的就是吃。致美樓一類館子吃不起,常光顧的是點心世界和隔壁的清真館。點心世界賣的是豆腐花和油豆腐粉絲,夏天還有涼粉。點心是生煎饅頭和鍋貼,當然還有其他的小菜,一碗鹹豆腐腦、一客鍋貼也就湊和了。不過常光顧的還是那家清真館。這家清真館價廉物美,所謂物美,是蒸餃的油水大。兩個人兩籠蒸餃、一碗開陽蘿蔔絲湯已經是打牙祭了;如果口袋富裕,改喝羊雜湯就更美了。清真館也有醬牛肉、扒口條、炸小丸子等菜餚,就不是我所能問津的。這是家很清的清真館,自從這館子歇業後,臺北市再找不到真正的清真館了。吃罷之後,如果還有餘錢,再踱到成都路的白熊,來塊三色冰磚,就美上加美,美得冒泡了。因為白熊是唯一有冷氣的冰店,坐在店裡舔著冰磚,看著窗外街上往來行人揮汗,小人得志之心便油然而生。

後來中華路的窩棚隨著中華商場落成漸漸衰退,中華商場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從北門到小南門一字排開,的確非常壯觀。現代臺北都會又有了新的城牆,而且是一道發光的城牆。入夜之後,燈火輝煌,和對街新生戲院巨幅電影廣告的霓虹燈相映,映出臺北燦爛的夜空,臺北自此就不寂寞了。窩棚時期能撐得住的館子,如點心世界,清真館都上升遷進中華商場。新的館子如真北平、小小松鶴樓、吳抄手、好味道、後來葛香亭的糝鍋相繼在這裡開業,許多館子如山西館、湖南的曲園、江浙的三合樓、雲南的昆華園也遷到這附近,桃源街興起的四川紅燒牛肉麵,獨樹一枝。端的是要逛,逛西門町;要吃,上中華路。

小小松鶴樓的姑蘇麵點、醬肉醬鴨也有陸稿薦的風味,吳抄手的紅油水餃和粉蒸小籠,好味道的溫州大餛飩,糝鍋的雞肉糝和綠豆丸子,陝西館的牛肉泡饃和穰皮子,山西館的刀削麵和貓耳朵,昆華園的過橋米線和破酥包子,曲園哨子米粉,隆記的菜飯和黃豆湯,勝利的海鮮米粉和紅糟羊肉麵,都一處的褡褳火燒和芝麻醬燒餅……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西東,大陸各地不同風味的小吃都集中在這裡,任君品嘗。

這時三年反攻四年掃蕩之期已過,青春結伴還鄉之夢難圓,翹首鄉關,雲天渺渺。於是秋風起而興蓴鱸之思。親不親故園情。人離鄉已久,最懷念的還是故鄉的吃食。一如當年從唐山過臺灣,不僅帶來媽祖的神像,同時將鼎邊趖、大鼎肉羹一併帶來。這樣的情懷是很容易了解的。南宋渡江、遷都臨安,所謂「暖風吹得遊人醉,錯把杭州作汴州。」所以如此,汴京吃食也隨著過江,灌園耐得翁的《都城紀勝》就說「都城食店,多是舊京人開張。」吳自牧《夢粱錄》記載臨安市面所售的菜餚飯點也多是汴京舊味。同樣地,中華商場初建和繁盛時期,出現的各地小吃,都保持各自特殊的地方風味,其中涵隱著載不動的沉重鄉愁。這是近幾十年臺灣飲食發展,非常重要的轉折。經過這次百味雜陳,各自表現自身不同的獨特的風味之後,互相吸收與模仿,然後更進一步與本土風味匯合,逐漸形成新的口味。飲食是一種生活習慣,最容易隨著生活的環境換變。吳自牧《夢粱錄》「麵食店」條下說:「向者汴京開南食麵店,川飯分茶,以備江南往來士夫,謂其不便北食故耳。南渡以來,幾二百餘年,則水土既慣,飲食混淆,無南北之分矣。」經過這次的飲食匯合,不僅消除彼此飲食的差異,同時也消蝕地域的藩籬。因此,我敢說不論你如何堅持自己的口味,卻一定吃過一碗紅燒牛肉麵。紅燒牛肉麵雖冠以川味,但成都市面卻沒有以紅燒牛肉麵著名的。紅燒牛肉麵是在此地興起的新口味,如今已成大眾食品了。

日前,在課堂講「中國飲食史」,談到寧波的臭冬瓜,過去靠永康街口的上海小食府有售。後來小食府歇業,原地改營電玩,此味似已無處尋了。下課後一位旁聽的小姐告訴我,中華路的三友飯店,有麻油鹹冬瓜出售。使我想起中華路天理教總會牆外的那幾家小飯館。於是,晚上和內人欣然前往。這些小館子從窩棚時期就存在,幾十年來也沒有改變,三友飯店還保持著多年的舊貌,窄小的舖面,幾張油膩的桌子擠坐滿了人客,地下潮濕,門前的條櫃擺滿治妥的菜餚,雖不精美,卻是道地的浙江家常口味。我們擠出個座位坐定,點了些菜和砂鍋小黃魚,舉箸四顧,座上的客人的飲酒歡笑、跑堂伙計的吆喊,彷彿時光倒流了數十年,店外車輛往來如梭,燈火燦爛,店內卻像壁上停擺的時鐘,永遠靜止住了。

我懷著難抑的悲涼,出得店來,抬頭望去,對面中華商場今夜燈火黯暗,在四周燈光襯托下,像一艘停靠碼頭年久失修的船,這才想起這裡明天就要拆除了,於是,我說:「咱們再走一趟吧!」

九月的秋風,迎面吹來,有些微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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