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現象學：孩子活出的世界—生命早期的身體、關係、空間與時間經驗

★以現象學討論兒童經驗的代表性著作。英文版面世已近二十年，仍是發展心理學的課堂教材，深受師生喜愛。
★現象學兒童心理學家，以自身育兒經驗與觀察提出幼兒發展的現象學思考；理解尚未發展出語言的嬰幼兒之意識結構及體驗、思考世界的方式。
★匯集心理學與哲學，反思「自我」與「主體性」，讀者可聯結自己的生命經驗。

以現象學討論兒童經驗的重要著作
每個成人都曾是兒童，只是長大後忘記孩童時期的具體樣貌。本書透過現象學之眼進入兒童經驗現場，細膩勾劃孩童成長初期如何活入世界的重要經驗；透過探問具身性（Embodiment）、時間性和語言發生的深層結構，我們得以重現童年早期與世界交互經驗的實況。

這樣的重現對於孩童的教育、研究以及臨床工作意義重大。身兼母親與現象學家的作者伊娃．西姆斯指出：那些先於語言的早期經驗，不僅充實生命最初的日常，也悄然形塑人們意識的底層。從孩童變身成人的過程，少不了鋪墊和積累身體與萬物交融的日常感官體驗──兒童是透過具體的感官體驗與真實連結。成年後的我們，熟悉了線性時間、三維空間和語言、邏輯所建構的世界，但深埋的早期記憶儘管顛覆世界觀，仍有如瑰寶，是我們與童年相遇的重要橋樑。

現代化的便利生活伴隨感官鈍化、注意力渙散、人際溝通困難、3C成癮等，令人焦慮躁動。現象學的童年經驗還原，不僅提醒我們重拾本真，也提醒我們更需要在大自然中玩耍、學習和發展，心靈才能更健康。無論是家長、研究者、臨床工作者、教師或哲學思考者，都能從本書獲得美妙的啟迪。

作者簡介
伊娃．西姆斯（Eva-Maria Simms, Ph.D.）
於德國馬堡大學（Philipps-Universität Marburg）修習心理學，並於美國達拉斯大學（University of Dallas）取得現象學與原型心理學博士學位，現為美國匹茲堡杜肯大學（Duquesne University）心理學教授。
西姆斯的研究興趣展現強烈的跨學科特質，其著作及研究範疇涵蓋哲學、心理學、生態學、詩歌、靈性、女性主義、現象學、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 1908-1961）以及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的作品研究等，最終匯聚於她對兒童心理學與生態心理學的書寫與研究中。她所主持的「場所實驗室」（PlaceLab），是一個致力於重新恢復人與地方之間的依附關係的研究團隊，藉由讓兒童與成人能夠表達自身在地自然公共空間中的經驗，發展、開創研究地方經驗與自然經驗的質性研究方法，來協助諸如兒童與青少年等邊緣化社群，使其能夠為自己生活與遊戲的地方發聲，並改善所處的環境。
受到梅洛龐蒂哲學思想的深刻影響，西姆斯的現象學研究，試圖為人類經驗中尚未被說出、仍停留在人類思考範圍之外的某些向度，創造語言。她深信，哲學與心理學之間的相互關聯，能夠為心理學提供更精確的概念，同時在「生活世界」（life-world）的具體情境中，驗證哲學概念，而深化這兩個領域。

譯者簡介
杜賽男
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博士、教育學院博士候選人。現為中國福建師範大學傳播學院專任講師。

審閱者簡介
李維倫
政治大學哲學系特聘教授兼X實驗學院院長，美國杜肯大學（Duquesne University）臨床心理學博士。曾任教於東華大學諮商與臨床心理學系二十年，著有《存在催眠治療》、譯有《榮格與現象學》、《現象學十四講》等書（以上皆由心靈工坊出版）。

短語推薦


兒童是我們存在於世的原型，有高度好奇心與各種物接觸，產生最初的身體技藝，也在遊戲中體會對世界的愛。此書很能貼近現象學的經驗構成思維，結合心理學、哲學的寫法，也提供大眾對童年有一個深入的理解。
——黃冠閔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兼所長


本書引領讀者穿越童年身體經驗：從手腳爬地板、家屋與星空，到秘密基地、時間與他者，精彩還原被遺忘的童年世界。
——龔卓軍
臺南市美術館館長



誠摯推薦（依姓氏筆畫排列）

李維倫 | 政治大學哲學系特聘教授兼X實驗學院院長
汪文聖 | 政治大學哲學系退休暨兼任教授
紀金慶 | 臺灣師範大學助理教授
翁士恆 | 臺北市立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副教授兼學生事務處學生輔導中心主任
彭仁郁 |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彭榮邦 | 慈濟大學人類發展與心理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黃冠閔 |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兼所長；政治大學哲學系合聘教授
龔卓軍 | 臺南市美術館館長；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創作理論研究所教授

【推薦序一】
兒童與世界同步地化成
我喜歡海德格的這句話：「語言的本質：本質的語言」。這句話的意思是，語言的本質不是從給定的概念來對語言下定義，而是構成於語言的化成中。同樣的，我們也可以說：「存有的本質：本質的存有」。存有的本質，不是求之於把它視為一個實體去做定義，而是構成於存有的化成中。「構成」（constitution）雖沿用自胡塞爾現象學，但是這裡構成的施動者（agent）不是人，而是「存有」自身。但我們不是說存有在化成中嗎？它怎麼能成為施動者呢？海德格曾將這個存有比之於古希臘字phusis，這個字表示自然的生成，或在生成中的自然，這是本於當時物活論（hylozoism）的觀點，表示萬物是有生命力的。海德格以「湧現」（Aufgehen; emerging）來形容自然。因為自然本身是活的，它本身就是施動者。反之，若我們以「死塊」的自然去對待，就對它做了第一步的定型。
再者，我們習於以某些概念去規定某事物，去說它是「什麼」，這種做定義的方式讓語言產生了另一種定型。語言的定型是因人賦予了語言的結構，它以主-繫-謂詞做為基本的架構，並且奠基在我們先以主詞指涉某個對象，繼以謂詞指涉該物的屬性或偶性，再將它們連結起來所形成的命題上。這個主謂關係成立於我們將主謂詞所指涉的對象化。而原先主體和事物處於一個整體的關係，是我們對它做整體的關注，對象化則中斷了這個關注，轉為對於它的部份感興趣。對於這個整體我們反而成為無興趣（disinterested）的旁觀者，我們從原先對於整體的Inter-esse（介入-存有）中脫身而出，並以旁觀者的身份對於原先的整體做了片面關係的表達。語言錨定在對象化的關係上，這是對於事物做了第二步的定型。
我們對於一個事物整體的關注，是對於具身在該事物的存有，而為我們生命所寄託的意義（meaning）去關注。這個存有在場於我的生命，也在場於和我的生命、生活關聯的週遭事物，我們和它們處在一種存有論的關係中。但當這種存有論關係中斷了，就只對待離棄存有的存有者。繼而在對於事物的對象化中，以認識來取代這關係，又更易陷入離棄存有的處境中。因為認識事物、形成知識，成為我們生命的另一種寄託，它不再是生命所仰賴的意義，而是縈繞於知識中的涵義（significations）。
如果我們對於所關注的整體處於存有論的關係中，其中的存有既沒有第一步的定型，對之表達的語言也不陷入第二步的定型。那麼語言究竟要如何對於整體去表達？我們要如何從存有和語言不被定型而具化成性中來思考它們的關係？是在兩者同步的化成中語言「映照」出存有嗎？的確，「本質的存有」要從「本質的語言」來思考。海德格所說的「語言是存有之家」原來有這麼深刻的意涵。
回到本書的主題。「世界中的兒童」（Child in the world）似乎是海德格的「在世存有」（Being in the World）的翻版，故Child不是「存有者」，而是「存有」。但Child不是要在存有的化成中有其存有，Child也不是要在語言的化成中有其語言嗎？惟本書討論Child之「本質的存有」不只由「本質的語言」，而更由「本質的具身」、「本質的時間」，或是由「具身的化成」與「時間的化成」，而擴為「世界的化成」（worlding）來思考。
一個baby開始叫媽媽時，媽媽的命名不是和媽媽的存有同步化成嗎？甚且baby的具身與時間，以及整個世界不是也跟著同步化成？「化成」一詞表示「存有在存有者的在場」，媽媽是透過作為在場者的命名、具身、時間、世界而在場。存有與存有者雖然要區分但不宜分離，是彼此處於同步化成中之二重性（Zwiefalt; Two-fold）的關係中。惟對於存有作為「存有者的存有」或「在場者的在場」，豈不也要透過我們與這些概念的同步化成中去理解？
故作為存有的Child是透過作為在世中存有者的Child而在場。因為「在……中」（Being in…）是「棲居」的意思，本書以「孩子活出的世界」為名，是對於兒童棲居於世，以世界為家做現象學的描述與闡釋。作者歷歷如繪地展現兒童與世界彼此如何同步地化成，兒童如何因此而在場於世。此外，流暢與專業的譯筆，更讓此書非常值得推薦予讀者！
汪文聖
政治大學哲學系退休暨兼任教授

【推薦序二】
從現象學的視野——肉身、意識、照顧、時間、空間與語言交會之處，看見孩子被世界接住
同樣身為一位關注兒童心理健康的現象學心理學家，我非常期待伊娃．西姆斯（Eva-Maria Simms）的《童年現象學》中文版的問世與發祥。這不僅是一本文獻上的重要譯作，更是在此刻臺灣社會高度關注兒童心理問題、兒童發展、親職焦慮與教育困境之際，一本可以讓我們好好慢下來重新閱讀「孩子們」的重要著作。當現代社會可以快速的整合所有資訊，快速總結、歸納「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我們也越來越習慣以診斷、量表、數據與風險語言來快速地描述兒童「怎麼了？」，我們似乎知道了更多關於兒童「是什麼？」的知識，但這本書也提醒我們，我們可能因此也離兒童的生活世界越來越遠。這本書的重要性正在於，它邀請所有在社會之中的我們——父母、專業工作者、研究人員，以及每一位曾經是孩子的大人——一同重新思考：兒童究竟如何在世界之中，透過身體、關係、照顧、語言與日常生活，逐漸具有了「人性」的內在？
現象學對兒童的理解，並不是先從病理學出發，也不是先從大數據所建構的知識系統出發。它所做的，是帶領我們重新回到生活本身，回到那些平凡到幾乎會被忘記的時刻：充滿情感的將孩子抱起、吃奶、睡去、醒來；望著孩子伸手指向一件物品，呼喚著我們的名字；在這個被忘卻的時間與空間疊縫之中，在房間、毯子上、玩具散落的旁邊、門口的小縫縫、夜晚的睡語呢喃之間，「身為孩子」的意識擁有了可以在這個世界居住的「身體」。現象學告訴我們，兒童並不是一個等待被成人知識解釋的對象，而是一個從一開始便活在世界意念之中的存在。也正因如此，兒童之所以能被我們「一眼認出」為兒童，並不是因為我們掌握了某種專業知識，而是因為在漫長的人類生活之中，我們早已在意識、情感與照顧的歷史裡，形成了對兒童的尋常性理解。孩子的意識並不是孤立誕生的；孩子之所以能逐漸意識自己，是因為千百年來，世界從一開始就以某種方式承接、命名、等待，並為「孩子」的意識塑造了一個可以發生、可以安放、也可以回返的容器。
在這一點上，本書作者伊娃．西姆斯與溫尼考特的思想有著深刻的一致性。溫尼考特那句經典的話——「沒有嬰兒這回事」——並不是否認嬰兒的存在，而是提醒我們：嬰兒從來不是孤單地存在；一說到嬰兒，便已經包含了那位照顧他／她的母親，或那個能夠承接他／她的照顧環境。在嬰兒最早期的生命中，母親的身體、哺乳的姿勢、乳汁的生成與輸送、呼吸的節奏、懷抱的溫度，以及孩子入睡時那種尚未被語言說出的無意識平靜，都在孕養著「孩子」作為一個人的成形。這個成形不是單純的生理成熟，也不是心理功能的逐項發展，而是一種透過身體、時間與空間不斷沉澱、轉化、重複與內化的歷程。照顧者一再地出現，一再地回應，一再地讓世界變得可靠；於是有那麼一天形成了：孩子可以在內心深刻地認定，自己是被某個人「永遠」愛著的，也可以開始「永遠」愛著這個人，也可以用這份愛去愛更多的人。這種能夠把愛保存在心中、把他人保存在時間與空間的能力，是人類歷史千百年來珍貴、亙久而綿延的生命成就。
伊娃．西姆斯的書之所以動人，正在於她不是如同發展心理學的教科書般，用外在的發展指標來排列兒童，而是從現象學的視野，細緻地還原充滿情愛的尋常人生，細細地描述孩子如何在世界之中生成自己。她讓我們看見，孩子不只是有「身體」的存在，而是透過身體與世界相遇的意識體；孩子們，透過時間與空間的交疊，透過情感的指向，學會靠近、遠離、探索與安頓；他們不只是經歷了成長的時間，而是在等待、重複、記憶與期待之中，活出了自己的生活；孩子也不只是學會語言，而是在名字、指向、隱喻與故事之中，慢慢地有了可以與他人共享共在的世界。從乳汁與肉身，從物與遊戲；從生活時間，到擁有了語言與自我，這本書帶領我們看見：兒童是在世界中被情愛所塑造，在尋常的生活中與他人共同生成了內在的大千世界。
因此，這本書不只是給兒童研究者閱讀的專業著作，也不只是現象學心理學的理論文本。它更像是一本提醒我們重新學會觀看孩子的書。好好的看著自己的孩子，不需要帶著專業的視框與言語，因為理解孩子這件事，包括哭泣、依戀、遊戲與日復一日的生活，創造了我們那獨一無二的理解，並不需要透過知識來管理孩子與世界建立關係的方式。對專業工作者而言，這本書提醒我們在診斷與介入之前，先回到孩子感覺自己身體、他人、空間、時間與語言的生成歷程，尤其是「愛」怎麼佔有一席之地。對所有愛孩子的人而言，這本書則回到我們自身堅定我們的理解：孩子的存在從來不是孤單的，因為我們以我們的陪伴讓孩子的身與心得以好好的成形。
願此書中文版的問世，能讓更多讀者重新靠近兒童的生活世界。願我們在閱讀之後，不只是更懂得兒童發展，也更懂得如何和孩子相互陪伴；閱讀這本書，不會只是更理解兒童心理的知識填充，而是透過反思，真實的看到每一個孩子得以成長為自己的漫長旅程。從現象學的視野，從肉身、意識、照顧、時間、空間與語言交會之處，讀者會發現，看見孩子被世界接住了，擁有了自己的形體，朝向生活，開始言語，擁有自我並走向愛他／她的人，是如此平凡與珍貴。這本書，值得成為每一位父母、專家，以及所有關心孩子之人擁有，在桌上、在書架上與意識中，留下「打開」的位置。
翁士恆
臺北市立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副教授與學生輔導中心主任

【推薦序三】
把手臂重新伸展開來
2008年，我正和家人打包裝箱，準備離開匹茲堡的杜肯大學（Duquesne University）。那是我待了六年，北美現象學心理學的重要根據地。我記得，當時除了上課在College Hall，臨床工作和研究生活都在Rockwell Hall，走廊座位區總有人在閱讀，在斜照進來的陽光下爭辯精神分析、認真討論現象學。也正是在那一年，伊娃．西姆斯出版了這本《童年現象學》（The Child in the World）。許多年後重讀它，我仍記得初次翻開時的感覺：彷彿有人輕輕掀開了一層我們早已視而不見的紋理，讓童年那些尚未被命名的經驗，重新顯影。
伊娃．西姆斯構思這本書時，自己的孩子還在襁褓中。她說，當她真正細看哺乳這件事，才發現乳汁的形成並不是母親體內的一樁生理事件，而是流動在母親與嬰兒「之間」的共享實在。這個發現逼著她重新構想自己身體的界線。我很喜歡這個起點，因為它示範了一種樸素卻艱難的功夫——回到事物自身（to the things themselves）。回到事物自身不是回到字面，而是讓心靈安靜下來，去聆聽一個現象願意說出口的東西。伊娃．西姆斯說得好：關注與描述會把思考定錨在經驗的世界，攔住它，不讓它滑進抽象的領域。
我們總以為自己懂得童年，因為我們都曾經是孩子。問題是，那段先於語言的歲月早已從記憶裡溜走；我們如今談論兒童，用的其實是成人的、認知的、笛卡爾式的語言。伊娃．西姆斯在這本書裡做的，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她不把「兒童」當成一個現成的事實，而去追問它是怎麼被構造出來的。在最後一章，她甚至帶我們穿過十二世紀的兒童十字軍、告解室與印刷術，讓我們看見：所謂「童年」，從來都是相對於某個時代的「成人」才被勾勒出來的。對長期被囿限在主流心理學視野下的讀者來說，這個提醒並不輕鬆，卻無法迴避。
這本書的章節，並不依循發展階段的時間表，而是依循著一組存在的基本結構：具身、共存、空間、事物、時間、語言、歷史。在伊娃．西姆斯筆下，心靈不在我們「裡面」——毋寧說，是我們棲居在一個意義的場域之中。這是海德格的「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也是梅洛龐蒂的「交錯」（chiasm）所要說的：心靈與世界，本是同一塊織物的正反兩面。她用這樣的眼光，重新去看母乳、躲貓貓、嬰兒第一次伸出去的手指，去看孩子如何在憧憬與傷痛裡，第一次嘗到時間的滋味，也去看語言如何先以音樂、以手勢的方式，住進一個還不會說話的身體。
值得深思的是伊娃．西姆斯對語言本身的自覺。她說，除非把語言提升到詩的層次，我們便無法捕捉哺乳、或第一次指物那樣的份量。這對翻譯是相當嚴苛的要求。因此，能讀到這個細緻而貼身的中文譯本，是一件幸運的事；而李維倫教授的審訂，更讓那條源自杜肯、又在台灣人文臨床的土壤裡落地生根的詮釋現象學脈絡，得以在字裡行間靜靜延續。
這本書是綿密的。伊娃．西姆斯把哲學思辨、發展心理學的研究與日常育兒的場景，細細織進同一個紋理裡，幾乎每一頁都要求讀者放慢腳步。不過，綿密並不等於難以親近，它其實為不同的讀者留了不同的門。如果你是為人父母、或只是對童年仍懷著好奇的一般讀者，我會建議你先從那些具體的描述讀起：那條特別的毯子、睡前的泰迪熊、孩子含著奶嘴時眼神的安定。讓哲學的段落暫時在一旁流淌，先把這些場景讀進心裡——你大概會發現，自己看孩子的眼光已經悄悄不同了。如果你是研究者或臨床工作者，這本書真正的份量則在它的方法：它如何以非二元的存在視角，重新詮釋皮亞傑、溫尼考特以降的發展心理學成果。伊娃．西姆斯自己也說了，你可以全部讀完，也可以略過某些章節；一本書若寫得這樣綿密，反而更不會強迫你照它的次序走——它只是把門都敞開著，等你從最靠近自己的那一扇走進去。
讀這本書的時候，我常常想起自己的孩子，也想起那個早已不復記憶、卻確實曾經是孩子的我。伊娃．西姆斯提醒我們，年幼的孩子常把雙手伸過頭頂入睡，那是一種對世界全然的信任，相信自己無須提防什麼；長大以後，我們的手臂縮回了被窩，學會了獨自護衛那一小塊屬於自己的空間。這本書邀請我們做的，或許正是把手臂重新伸展開來——不是退回童年，而是承認：童年那種與世界尚未分裂的親密，始終是我們理解「人之為人」時，不可省略的一頁。
2026年5月20日，謹識於花蓮
彭榮邦
慈濟大學人類發展與心理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導論】
我的孩子還在襁褓中時，我就構思寫這本書。為能成為一名「樂於思考的母親」（a thinking mother），我把與孩子所處的日常生活現象都納入哲學反思（philosophical reflection）。一來，期望將孩童時期（childhood）的思考注入（inform）到我的學術概念裡，以協助勾劃（articulate）一種包含孩童時期在內的哲學與心理學觀點，使其成為理解「人類存有本質」（who the human being is）的一部分；另一方面，我也希望透過哲學概念探索「童年」（childhood），以便更深刻地理解我自己的孩子所處的生活樣態。出於學者和為人父母的雙重身份與創作意圖，我做了如下的章節編排，這裡面，有些內容可能是父母更感興趣的，有些則是學者更關注的，基本上，我會兼顧兩方讀者的需求書寫。在語言風格上，本書已盡量避免使用艱深的學術術語，遇到哲學概念時（特別是來自歐陸傳統的概念），我會用通俗的語言加以闡釋，並輔以現實生活的情境舉例說明。
在思索與描寫孩童如何成長的現象時，最令我興奮的發現之一是關於思考過程的本身：我越是細膩地注視一個現象，越是真誠地描述它，越能激發對它的深刻思考。拿母乳餵養來說，當我覺察到乳汁的形成不是一個內部的、與母親生理相關的事件，而是存在於母親與嬰兒之間的共享實在（shared reality）時，這促使我重新構思我對自己身體的觀念以及它的界線。現象學家常說的「回到事物本身」（to the things themselves）（這裡是指母乳哺育的行為），不是訴諸字面意義，而是召喚那當人類心智聆聽事物之聲時所釋放出的生產性力量。關注（attention）與描述（description）將思維定錨在經驗的世界，並防止其滑入抽象的領域。相應地，思考的活動照亮（illuminate）了——哪怕是餵養奶水這般的微末現象裡——所具有的豐富性意涵。
接下來的幾頁裡，我想分成三個部分，依次與一般讀者、為人父母者和學者探討這個議題；每位讀者都可以依據自身情況，選擇閱讀全部或是跳過其中的某些部分。
致一般讀者
我們都曾是孩子。如今，已為人父母，或成為研究者、臨床醫生、教師或哲學工作者的我們，卻已然忘了孩童時的具體樣貌。我們從媽媽的子宮而來，學會了邁出我們的第一步，需要那條特別的毯子或泰迪熊來獲得安撫。然而，由於這些早期的孩童經驗，都先於言語表達，我們對那段時光只留有一絲模糊的印記，那些充實著生命初期的日常，早已從我們的記憶中溜走。
本書企圖勾劃孩童成長初期的一些重要經驗。它假定兒童所經驗的世界與成人有著本質的差别：兒童的意識是非二元論的（nondualistic）深刻樣態。這意味著幼兒甚少知悉身心、自我與他人、內在世界與外在世界的區別（Piaget, 1929/1951）。他們不自我反思，對現實與思想之間的區別意識甚微：語言與事物緊密聯繫在一起，這賦予語言一種特殊的力量；外部事物不僅是靜態的物質存在，還擁有自己的意圖和意志；自我和他人之間無法區分地綁在一起。在年幼兒童的經驗裡，沒有內在世界，也沒有外在世界。
本書的第二個假設是，對兒童和成人來說，心智不是一種內部的、人類的現象，而是一個意義的場域，身處其中的我們都發現：他或她自己不斷地涉入。心智不在我們的內部，而是我們在心智之中。這種範式的轉變是存在現象學（existential phenomenology）的重要洞見之一，首先是表述於海德格的「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概念（它取代了關於「自我」的談論），通過梅洛龐蒂（Merleau-Ponty）的「交錯」（chiasm）概念而有深刻轉變（它闡明了心智與世界的緊密交織）。
為集中聚焦對兒童所經驗的世界之思考，我們將檢視一些由歐陸哲學和心理學闡明的人類存在的基本結構。我們將探究具身性（embodiment）經驗，我們的身體最初就是另一他人所施予的禮物。我們的早期意識是嵌入在與他人的關係，及其所帶來的習俗與觀念的社會世界中。我們被投擲到圍繞著我們的世界的空間關係性母源（matrix）中，其間與我們遭逢的諸多事物，深遠地塑造了我們的情感生活。我們在憧憬事物到來或者昔日事件的傷痛中，體驗著時間。語言將我們引入文化的象徵維度，並形塑我們的思維方式。每個孩子都是一個歷史的存在，童年總是牽連在社會化之環境中，特定文化與時代的童年觀，導引出相應的文化實踐。具身性、共存性（coexistentiality）、空間性（spatiality）、事物（things）、時間性（temporality）、語言（language）和歷史性（historicity）：本書的架構基於這些基本的存在議題（Boss, 1979; Heidegger, 1962; Merleau-Ponty, 1962），並將其帶入兒童心理學的視角，予以分析和解讀。跟隨這些議題，使我們能夠討論超過認知（cognition）的兒童成長的多個層面，並且闡明生活世界對兒童心智的潛在的或不被意識到的影響。
第一章的開頭，我們通過母乳餵養現象，對共存性和身體（the body）進行考察，儘管母乳餵養是一種生物現象，但它將身體與人類主體構成互為主體的（intersubjective）和關係性的（relational）。以此開展的整本書，都將以非二元論的存在視角，整合並重新詮釋發展心理學領域關於嬰兒期和幼兒期的研究成果。
第二章檢視了空間形式的經驗及其對兒童意識結構發展之貢獻。從子宮內空間的界限開始，我們隨著嬰兒的成長，穿過一個不斷擴展的空間經驗：手臂和膝蓋、搖籃和地板、房子和鄰里、夜晚星空與祕密基地。
第三章通過兒童的藝術和身體表達，探究「參與意識」（participatory consciousness）的本質，並提出一些指導原則，使我們能既尊重又富有成效地遭逢兒童的繪畫與遊戲。
第四章進入「物」的圍繞之中，呈現「物之姿」如何從一開始就織入並影響兒童的內在經驗與心理狀態。我們將重新檢視「跨感覺整合知覺」（cross-modal perception）（Meltzoff and Borton 1979）、「物體恆存性」（object permanence）（Piaget, 1954）和「過渡性客體」（transitional objects）（Winnicott, 1971），「從裡面」（from the inside）來對其沉思，亦即通過重構兒童對奶嘴、賽璐珞送子鳥（celluloid storks）和毛絨絨毯子的特殊體驗，來對這些概念進行認識。
第五章追隨一名特定兒童在其遊戲治療時的經驗，展示前語言遊戲（preverbal play）所能引發的顯著且深遠的轉化。雖說遊戲治療是在痛苦的邊緣玩耍，但它仍然闡明了一些存在於日常遊戲中的基本特徵，這些特徵對兒童的健康發展是至關重要的。
第六章在對比「生活時間」（lived time）和「鐘錶時間」（clock time），並探究現在、未來與過去是如何被兒童所經驗與感受的。在這裡，身體、他人、空間、事物、語言、甚至遊戲，都在時間性的層面重新出現，因為在豐富充實的人類日常經驗裡，它們其實從未有過明確的分離。
第七章以一種根本的存在性理解，來觀照心理語言學（psycholinguistics）領域的研究，從而追溯語言習得中的前語言和前符號元素。通過對言說的音樂維度、嬰兒指向（pointing）手勢中的原符號（protosymbolic）活動，以及嬰兒在語言習得中累積下來的第一個詞語的詳細描述與詮釋，將呈現出語言作為一種具身的、主體間的現象。本章的第二個部分則發展「生活語法」（lived grammar）觀念，並將其與形式化的語言學文法區分開來。
「童年」不是一個靜態的概念，第八章研究的是不同時期的西方社會，對兒童的理解，如何經歷了一些根本性的歷史嬗變。我們將跟隨十二世紀的兒童十字軍東征，遭逢喃喃自語的僧侶和癲狂的商人，並且深入探查印刷圖像、告解室和學校課堂。我們將發現，兒童之所以是兒童，只是相對於成人的存在樣貌而言，而文藝復興以來成人意涵的變化（如強調個體性、內在性和識字能力），反映在當今用以定義和形塑童年的理念和實踐中。
提示讀者，接下來的內容，將會涉及這樣特定的寫作風格：我試圖以細緻的描述，捕捉童年存在的重要現象。因為我希望忠實於兒童的經驗，並勾劃一種非二元的、以世界為導向的心理學，所以接下來對兒童成長的現象描述與詮釋，將最大程度地有別於認知／理性的（cognitive/rational）與精神分析的（psychoanalytic）理論及語言（這些理論根本上是二元論與笛卡爾式的）。我相信，適切的描述將能引導作者和讀者，看到更豐富與深刻的現實，並能孕育出新的概念。我邀請讀者跟隨我，一起穿越這一探索旅程，通過多重形式的論述，將日常的童年經驗與哲學和心理學概念聯繫起來。除非我們將語言提升到詩意的層次，我們無法捕獲哺乳、躲貓貓遊戲或第一次用手指指向某個物體的重要性。而這樣的語言，會讓我們的思考落入兒童日常生活中，那些看似簡單但實際上富有深意、卻尚未被探索與理解的領域。

致作為父母的讀者
作為父母，你做什麼或不做什麼，都會直接影響到孩子。安撫一個哭泣的孩子或是決定送他們去哪一所幼兒園，都跟理論無關，但你會看到它的效果：有時是立竿見影的，有時則要幾個月甚至幾年後，才顯現出來。我們掌握著孩子的命運，特別是在他們生命的頭幾年裡，但我們總是缺乏來自上一代或經歷同樣狀況的其他父母的引導。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斥著各種育兒書的時代和文化中，這些書籍，從醫學手冊到關於依戀的建議，再到基督教基本教義派對如何管教孩子的方式、方法等。不過，這本書並不屬於指導手冊，而是試圖支持為人父母的你，在觀察和思考孩子時，所出現的基本洞見，它旨在讓你更好地理解，從孩子的角度看世界，可能是什麼樣子。我希望，即便這本書的內容有些哲學性討論，你也會發現它非常實用，甚至還能帶來力量。
我的親身經驗是，為照顧孩子健康成長，我的家庭與我們所生活於其中的社會的價值，產生了衝突。我們沒有順利融入（nestled into）文化潮流。反而，母乳餵養（breast-feeding）、與嬰兒共眠（co-sleeping）、媒體接觸（media exposure）、醫療（medical treatment）、就學（schooling）和識字（literacy）等議題，成為我們家庭生活的主要障礙和創傷事件。常規的教育、醫療和文化機構提供的兒童教養模式，正在傷害我們的孩子，我們不斷遭遇阻礙，迫使我們為孩子做出非常規的選擇。在兒子出生時，我們明確要求採用自然分娩的方法，但醫生堅持要使用宮內胎心偵測儀（internal fetal monitor），這讓我長時間不得不仰臥著進行分娩。當他取出偵測儀時——順便提一下，這個偵測儀是推入到嬰兒頭皮上的——偵測儀的末端竟然帶著一團我孩子的黑髮！在女兒出生時，我們選擇了一個助產中心，且獲得一次更加平和與親密的分娩經驗。
在醫院裡生下兒子後，給他進行母乳餵養非常困難，因為醫護人員在育嬰室裡餵他糖水，而且我被告知，初乳（colostrum），也就是乳房最初分泌的一種透明液體，營養價值不高。（如今我們知道，初乳含有高劑量的碳水化合物、蛋白質和抗體，有助於清除生產過程中的廢物，並保護嬰兒的喉嚨、肺部和腸道的粘膜）。在助產中心的房間裡，給女兒進行母乳餵養是受到鼓勵的，她從未離開過我的身邊。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我們不得不與我們的兒科醫生——順便說一下，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爭論使用抗生素和類固醇氣喘藥的問題。
我們以為上學會很容易，我們甚至搬到了靠近小學的街道。在一年級時，我那個一直聰明好奇的兒子，似乎失去了光彩。因為他在閱讀方面有困難，而且看起來有點遲鈍，老師建議對他進行「測驗」。有一天，當我們走過學校建築時，他對我說：「媽媽，你知道他們為什麼給我們下課時間嗎？這樣他們就可以將它拿走！」在學期中間，我們四處奔波尋找另一所學校，匆忙之下把他轉到了當地的華德福學校——在那兩個月後，他的氣喘病痊癒了，他學會了閱讀，並且茁壯成長。這所學校還為我們的家庭提供了一個與其他父母共組的社群，他們也認為：自己的孩子應該在一個關心和尊重孩子整體發展的環境中成長。現在我們的兒子在公立中學就讀，我們再次為缺乏成人社群而苦惱：我們不認識他朋友的父母，也沒有一個由成年人組成的圈子，來共同關注我們的青少年，在充斥著性、暴力和毒品的文化中如何成長。經過這一切，我們學習到作為美國父母不能自滿，而是要批判性地思考、積極行動，並跳出固有的思維框架。我們還需要重新思考我們的家庭環境、鄰里選擇，以及在養育孩子過程中所缺失的「村莊」（village）社區。
這本書是為了成為一個具有社會意識的父母之努力的成果，不把我們公共機構及學術論述所支持之隱含的童年觀，視為理所當然。這本書同時也是為了尋找更好的思維方式和更好的語言，以更深入地理解孩子如何經驗世界，並為此付諸行動的成果。兒童吟遊詩人拉菲．卡沃基安（Raffi Cavoukian, 1948-）將這種社會參與和有意識的照顧兒童之承諾，稱為「榮耀兒童」（child honoring），他認為這是「下一個生態範式」（next ecological paradigm）（Cavoukian and Olfman, 2006, xxi），因為我們孩子的未來與我們星球的未來緊密相連。毫無疑問，子宮是第一個人類生態系統，它與家庭之外，更大生態系統中的空氣、食物和水，保持著一種不穩定的平衡（Steingraber, 2001）。在這些交織的生態系統中，我們對孩子的幸福狀態（well-being）之關注，直接喚起了我們成年人的良心。關愛孩子和關愛地球皆是一種道德責任。

致作為學者的讀者
這本書試圖描述人類（無論成人還是孩子）所共享的根本處境（primal situation），不論他們的歷史或文化背景如何。人類都是具身的（embodied），生活在某個地方，與事物互動，並經驗時間。另一方面，每個時代或文化，都會執起（take up）具身性、空間性和時間性，並以特定的方式對其形塑（shape）或銘刻（inscribe）。接下來各章的主要內容，將集中探討人類發展的結構性和普遍性元素。最後一章雖然在方法上仍採用現象學取徑，卻是通過辨明自我（elaborating selfhood）與建立識字制度（instituting literacy）的成人實踐，探究西方童年的文化／歷史建構。
當代童年研究領域中的批判性論述，大多致力於理解瀰漫（permeate）在與童年有關之教育或心理機構中的權力結構（Burman, 1994; James, Jenks, and Prout, 1998; Popkewitz and Brennan, 1997）。然而，在這些著述中，像身體或空間這樣的術語，通常是遵循笛卡爾的思路構建的，也就是說，如同自我封閉的解剖學或是幾何學物件那般，將身體或空間簡化為獨立且可被操作的研究對象，任由當權者擺佈（Canella, 1997）。兒童的「身體」已成為被特定文化的權力結構所銘刻的抽象的集體單位，而「空間」則是「技術所必需的一個基本元素，因為有序空間內之有序身體的存在與缺失，成為關注的焦點。」（Canella, 1999, 40）這種論述在揭示兒童存在的政治維度的同時，也模糊了具身性和空間性的多樣化及其交織（entwining），並抹去了某些人類經驗的維度，即無法通過權力關係的分析來充分捕捉的部分。在對兒童的教育「空間」或其與成人之間的位置，進行批判性解構之前，需要對其具身經驗（以及交織的空間性和時間性經驗）進行仔細與處境性的探查。必然地，對具體情境中的身體進行調查，總是與特定的時間和地點相關聯，並充滿文化實踐：我的寫作也不例外，因為我是一位受過教育的德裔美國女性家長。
儘管如此，對特定和情境化之具身經驗的描述與詮釋，開啟了一個更深入和詳細地理解「具身」這個概念，在一般情況下的意義。舉例來說，雖然母乳餵養被各種文化禁忌與習俗所銘刻（inscribed），但它仍然是存在於婦女與嬰兒之間的關係中，通過手勢、聲音和視覺，進行身體接觸和交流。瓶餵（bottle-feeding）是這種模式的一種變體，從父親將嬰兒抱在懷裡，用奶瓶餵養配方奶，到在1980年代羅馬尼亞孤兒院觀察到的，將奶瓶綁在嬰兒床橫桿上的實驗室白老鼠式餵養方式（guinea-pig-style feeding bottles），各種方式皆有。每一種模式的本質變化，都會帶來成人與兒童之間關係的心理變化。思考嬰兒具身之特定情境，讓我們觀察嬰兒生活的社會建構時，能更加深入細緻地理解：美國兒科學會（AAP 2006）禁止與嬰兒同床共眠，這不僅是強制孩子與他人（父母和兄弟姐妹）分開並促進個體獨立，同時也在強制推行特定的餵養技術以及創造獨立的睡眠空間。當孩子與父母分開睡時，為了讓孩子從醒著到睡著、從白天到黑夜的過渡，變得可以忍受，就需要一整套的安撫措施：夜燈、安撫玩具、睡前故事，抱著，甚至開車帶著寶寶到處轉，直到他們入睡。父母們正苦惱於：是否應該讓嬰兒哭著入睡，並翻閱專門針對這一情形書寫的育兒書籍。嬰兒入眠並非表面現象，改變這些習慣會像水面泛起漣漪般，影響到家庭生活的諸多方面。聚焦人類經驗中身體—空間—時間的交錯網絡，可以彰顯現象領域的豐富性，並揭示文化實踐如何深入滲透到孩子生活的結構中。這是一種洞見，即現象心理學可以用來豐富和加深人文科學領域中對童年的討論。
這本關於童年經驗的現象學的書，堅定地立足於後現代（postmodern）和後笛卡爾詮釋學傳統（post-Cartesian hermeneutic tradition）。正如保羅．呂格爾（Paul Ricoeur, 1913-2005）（1970, 1981）所指出的，這個傳統中有兩個流派，或者說「基本的哲學姿態」（fundamental philosophical gestures）。一個流派通過尼采、馬克思、佛洛伊德和哈伯馬斯，並在傅柯和德希達的著作中得到延續。這一流派被稱為「懷疑的詮釋學」（hermeneutics of suspicion），其批判立場是「揭下面具，透過詮釋拆解那些掩蓋的層層假象」，是「減少或消除人類意識中存在的幻覺和謊言」（Ricoeur 1970, 30, 32)，它將意識形態的批判作為永恆的任務。另一個後現代流派則通過胡塞爾、海德格、梅洛龐蒂、列維納斯和高達美（Gadamer）。其倡導者認為，被現代／笛卡爾之存在哲學所遮蔽的意義領域，可以通過仔細關注「事物本身」（things themselves）而重新獲得：「它試圖通過詮釋，再次回到對世界和經驗的純真和直接的感受。現象學是其聆聽、記起和恢復意義的工具」（28）。它的基本態度是對研究對象的關心或關注，並希望通過詮釋，在參與過程中使自己順應意義的流動。借用高達美（1984）的概念，這個流派可以被稱為「參與的詮釋學」（hermeneutics of participation）。呂格爾建議，這兩個流派不應該互相搏鬥與抹殺，而是應該互相補充：參與的詮釋學需要批判理論和解構主義提供的批判距離，和對文化權力動態的理解，以重新喚醒其政治敏感性和自我覺察；批判的詮釋學需要現象學，以保持與孩子和成人生活的相關性，避免陷入無生氣且封閉的學術論述結構、與其所描述的人或情境沒有任何倫理關係。呂格爾提倡一種創造性的、批判的詮釋學，這種詮釋學在懷疑和意義回溯之間保持張力：它結合了多種方法和途徑，為對立的觀點保持敏感，並留出空間（Ricoeur, 1981）。
出於個人偏好，這份讀物傾向於參與的詮釋學。我喜歡以散文的形式寫作，將哲學與給出的經驗（the given）結合，並邀請讀者與我一起走過孩童時期的景觀，而在最後一章，我們會站在山頂，俯瞰整個文化領域的地景。我在一個面臨倫理問題挑戰的學術環境中寫作與教學：在分析了那些威脅兒童或自然世界之健康或生存的文化話語實踐之後，你如何能夠代表他們而建立聯繫，並且行動？我深信，試圖為兒童生活的具體置身的深層結構發聲，並讓這些經驗形塑我們的思維，能夠補充批判性分析，並使其有所扎根。畢竟，總要有人為毛毯和泰迪熊說話。

【審閱者序】
明白孩子的經驗，到他的身邊，跟他在一起
要如何讓你明白孩子的經驗？我一直想著這個問題。
這個孩子是我們的兒子、女兒，是我們的學生，是我們從事心理服務或社會工作的對象，或者，就是你自己的童年。現在，有了這本書的中文版，透過伊娃．西姆斯作為一位母親與一位現象學兒童心理學家的娓娓道來，我們就能夠「回到兒童種種經驗本身」（back to children’s experiences themselves），找到我們的孩子，找到你自己。
現象學的口號「回到經驗自身」，在這本書中成為我們進入兒童生活的通道，從而能夠到他們的身邊，跟他們在一起。讓我們試著閱讀這段描述而來靠近童年經驗：
在與水、沙子、積木、剪刀及其他物互動時的感官經驗，讓年幼孩子有機會被特定環境所形塑，同時也形塑她的特定環境。但這樣做需要具備被挑戰的勇氣：水會流走，沙子在指縫間化為烏有，剪刀會裁切，但物會阻抗。……。當孩子試圖抓握沙子或堆疊積木時，他或她會發現自己的手指，而當沙子散落或積木倒塌時，則發現了手指的局限。任何類型的遊戲，最基本的要求是孩子能透過他或她自己的接觸，來改變世界的結構，而他或她也隨之被改變。
這是書中第五章說明兒童在玩耍時，手與物之間的關係與經驗。如此我們也就能夠明白：一個被嚴重忽視且情緒剝奪的孩子所表現出來的「退縮」意謂著什麼：
……沙盤是陌生且具有威脅的。玩沙盤意味著要冒險進入未知，並留下她自己的痕跡，而這正是這個小女孩已經學會不去做的事。對自己的意向性的嚴格壓制，正是她的生活的印記。當沙子回應手的觸碰，它會突然讓孩子自身的姿態顯現出來，並展露她為世界舞臺上的一個演出者。它成為一個自我表達與自我經驗的可能位置，並使得孩子的意向性可見：「我想在沙子裡挖一個坑……在那裡……我能讓它保持平整嗎？」玩耍成為無需直接宣告自我，就能行使能動性和自我身分的場所。
讀者們可以隨著這段描述所呈現的視角，感受到孩子的處境經驗。如此我們就明白，這樣的玩耍雖然不是認知的（cognitive，如語言的學習），但卻是成為一個人更根本之世界經驗的來源。本書第五章的內容包括了一位「退縮」的小女孩的存在樣態與協助她的方法，值得所有人來瞭解。當你知道孩子如何經驗世界，你就可以與他相遇，他就不會感到孤單。
我們不是有很多兒童心理學了嗎？這些不能給我們對兒童的科學理解嗎？我們還需要這所謂的「現象學的」看法嗎？是的，非常需要！我們有許多對兒童心理的科學解釋，但我們明白在我們身邊的孩子正如何經驗、活出他的周遭世界，包括與我們的關係嗎？想起來還真的差了一點！對兒童心理的科學解釋需要「轉譯」，才能讓我們接近生活中的兒童。這個「轉譯」，在現象學稱之為「還原」，從「科學理論語言」還原到生活經驗上的意義。不過，這本書並不是反對兒童心理的科學理論與研究；它反而是使用了許多其他兒童心理學家的研究與著作，進行生產性的對話以豐富我們的理解。其中一個例子是，在第四章作者回到皮亞傑的經典主張，物體恆存性（object permanence），其來源即皮亞傑對他與女兒之互動的觀察，並進行現象學的重新閱讀，從而提供出不同於皮亞傑之笛卡爾式主體（即人作為與世界相隔離的存在）的理解。
我以上述的說明來展示，這本書的內容包括了對兒童經驗的現象學描述，實證科學取向的發展心理學內容，以及在現象學心理學傳統中的兒童經驗研究。因此本書適合父母、教師、關心兒童福祉的工作者以及兒童心理學的學者與學生。另外，如同我已經提及的，對於自己童年經驗仍有所記憶並感到好奇，甚至疑惑的人，這本書也會是反身地認識自己的一條路徑。
我要特別說明現象學兒童心理學的發展與本書的關係。法國現象學家梅洛龐蒂（Merleau-Ponty）於1949年至1952年間，在巴黎索邦大學（Sorbonne）主持心理學與教育學講座。隨後出版的演講內容是現象學兒童心理學發展的重要里程碑。約莫同時，在荷蘭的烏特勒支大學（Universiteit Utrecht）也出現了可稱之為荷蘭學派（the Dutch School）的教育心理學與兒童心理學研究社群，包括了本書中提及的比藤迪克（F. Buytendijk）、朗赫韋爾德（M. Langeveld）與范丹伯（J. van den Berg）等多位學者。在我看來，伊娃．西姆斯在本書中大致彙集了此前現象學兒童心理學的文獻內容，以及她自己本人的研究與經驗。因此本書是關心現象學心理學與人文科學取向之兒童心理學的讀者不可或缺的收藏。
我於1992年至1999年間，在杜肯大學求學期間就修習過伊娃．西姆斯的課程。從此維持了與她的聯繫，至今已超過三十年！她是一位溫暖而善於聆聽的學者。除了學術與教學，伊娃對於匹茲堡地區（Pittsburgh area，杜肯大學的所在地）的兒童與青少年事務也積極地參與。她所顯現的公共知識份子類型，至今仍令我印象深刻。
本書英文版問世後，我曾多次取為教本上課，深受學生喜歡。政治大學傳播學院畢業的杜賽男博士，因持續於政大教育學院研究幼兒教育心理學而來旁聽我的課，繼而成為本書的中譯者。我非常榮幸能夠擔任本書的審閱。杜博士的譯筆精確流暢，讓我的審閱過程十分享受。讀者們大可放心地依賴本書的中譯來進入現象學的經驗世界。
李維倫
政治大學哲學系特聘教授暨X實驗學院院長
美國杜肯大學臨床心理學博士

【作者序】
孩子活出的世界：童年中身體、社會生活、地方與時間的現象學
《世界中的孩子》（The Child in the World）英文版面世已近二十年，至今仍是發展心理學課堂上的教材。雖然自本書撰寫以來，發展心理學領域出現了許多新的研究，且此中文版也作了若干小幅修訂，但書中看待兒童發展與兒童生活的核心方法，經受住了時間的考驗：透過描述、分析與詮釋幼兒向我們展現的生活樣貌，能幫助我們更深層地理解他們的生命。現象學與質性研究能為我們提供與孩子共處的日常生活描述，並解析兒童的意識結構；同時也將心理學實驗室的研究發現放回存在的脈絡。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我們面對的是尚未發展出語言的嬰兒與幼兒，他們體驗世界、思考世界的方式與成人截然不同。
成人與孩子之間的差異需要被釐清，也需要被尊重，因為這種差異經常與成人世界的期待產生衝突。兒童並非縮小版的西方科學家，不會以邏輯、主客體的嚴格區分、以及「內在生命」與「外在生命」的截然二分去接近世界。相反地，他們是非二元論者（non-dualists），在思考與感受之間、想像與現實之間、自我與他者之間、意識與世界之間，沒有清晰的界線。他們挑戰著我們，去尋找進入那個世界的路徑——那個世界並非充斥著「物件」的空洞物質平面，而是一個意義的場域；正如尚．皮亞傑（Jean Piaget）筆下的孩子所言，在那裡，小船航行是因為它們「想要」航行，而海浪輕撫海岸，則如同溫柔的梳子理過孩子的髮梢。他們也挑戰著我們，不要將自我視為一個「內在主體」，而是一個編織於周遭人、事、物、地之關係中的生命表現。若我們接受這項挑戰，世界將變得更加豐富，我們大人會變得更有遊戲精神，並帶著敬畏之心，欣賞孩子展現的力量，看重對我們所有人來說更美好未來的承諾。
或許，相較於西方受眾，擁有亞洲背景的讀者更能輕易地體察並進入這種尊重生命與世界渾然一體（oneness of being and world）的存在形式，而這正是童年早期贈予我們的禮物。或許，各位也能領會標記著生命早期的共同需求、脆弱性以及人際間的相互依賴——以及隨之而來的倫理召喚：去關愛和保護下一代，並為他們創造一個得以蓬勃生長的世界。
我由衷感謝李維倫教授為本書中文版的出版所做的安排。我們過去在杜肯大學以及在全球各地學術研討會共度的時光，至今仍歷歷在目；他為東西方的學術與研究架起了一座堅實的橋樑。同時，我也要感謝杜賽男博士的翻譯。深信他們兩位所完成的中譯本絕對值得信賴。

匹茲堡，2026年5月
伊娃．西姆斯（Eva-Maria Simms）
美國杜肯大學心理學教授

目次
【推薦序一】兒童與世界同步地化成／汪文聖
【推薦序二】從現象學的視野——肉身、意識、照顧、時間、空間與語言交會之處，看見孩子被世界接住／翁士恆
【推薦序三】把手臂重新伸展開來／彭榮邦
【審閱者序】明白孩子的經驗，到他的身邊，跟他在一起／李維倫
【作者序】孩子活出的世界：童年中身體、社會生活、地方與時間的現象學／伊娃．西姆斯（Eva-Maria Simms）
【導論】
【第一章】乳汁與肉身：嬰兒期與共存
乳汁
存在即圓滿
乳汁：共存的形式
超越皮膚的肉身
同一性／認同與交錯身體
【第二章】世界的膚界（skin）不斷擴展：空間性與幼兒意識的結構
陽光
開端：置身其中
內與外：我們的第一個家
新生：世界的膚界（skin）不斷擴展
嬰兒和幼兒：直立姿勢
注意力與萬花筒般的意識
行動與事物的穩定
時間的紅毯
手和世界的超越性
肌膚以外的疆界
超越與不和諧
錨定與痕跡
語言和行動空間
我們身體間的強烈情感交織
從並置（SYNCRETISM）到被活出來的距離
沛然豐盈與生活空間的情緒氛圍
夜晚空間
自由的空地
榮格的石頭之謎
靈魂裡的某種死亡的東西
【第三章】關於母雞、手和老式電話：身體姿態和參與意識
身體與空間的歷史
地圖和電話
線性透視與天使的遷徙
短手臂，大腳，無手：超越解剖學構造
工具的本質：手與澆水壺合而為一
從鬱金香花園中輕輕走過
「媽媽，我要讓妳頭暈」
馴服野性思維
籃子裡的母雞與倫理的起源
【第四章】物世界中的孩子
物的姿態
世界化
首要之事：搖籃與房子
姿態的在場顯現
物體恆存性：消失的送子鳥案例
過渡性之物
獻給Blankie：心愛之物
內與外之間
過渡性客體與過渡物
交錯的形貌
從「Num-Num」到「毯子」：名字裡的奧義
第一個所有物
改變
魔幻與參與
「它是有生命的」：參與、現實主義和纏繞的繩子
小卵石的顏色與小棕馬
物與哲學
【第五章】在邊緣玩耍：我們能從治療性遊戲中學到什麼
沙杯：從自閉式到感官遊戲
象徵遊戲
童年早期與遊戲的結構
從遊戲到書寫
【第六章】因我們是時間的湧現：朝向生活時間的生成現象學
鐘錶時間與生活時間
愛因斯坦的提問
生活時間與字母表
文化時間與孤獨的綿延
生活當下
超越自鳴得意的廚房鐘
時空連帶性
周遭生成
未來與向我們迎面而來的
不連續的多種未來
對臨來之物的渴望
他者與生命衝力
玩具：在未來與自己相遇
活過的過去
被敘述的過去
被馴養的物與個人的過去
創傷與遊戲中的重複
個人過去的觸及：舊物與家庭敘事
學校的與文化的過去
回顧
【第七章】存有之家中的牙牙學語：在早期語言習得中的指向、文法與隱喻
名字
語言的問題
孩子沐浴在語言中
言說和音樂：吟唱世界的諸多方式
指向
起點
噠……噠……噠……
語詞
物之光環
從指向到言說
語法
天生的還是後天習得的？
生活語法：語序
生活語法：語素
隱喻
【第八章】童年的發明：自我身分與識字中的歷史與文化變遷
行旅中的兒童
內在的自我
書卷氣
肖像畫：忠誠的紀念
識字與教育
結語
【附錄一】參考資料
【附錄二】英文索引
【附錄三】延伸閱讀

第五章
在邊緣玩耍：我們能從治療性遊戲中學到什麼
沙杯：從自閉式到感官遊戲
妮基由於父母極度忽視，導致生長遲緩。除了營養不良、未經治療的皮疹與感染外，四歲的妮基進入寄養照顧系統時，還不能走路，幾乎不會說話，也沒有經過如廁訓練。「養母報告：妮基萎靡不振且消極。即便弄髒或餓了，她也不哭。她總是待在同一個地方，顯然不適應離開她的嬰兒床。她似乎對玩具不感興趣，且常常把她的毯子攥在手裡。當她的養母早上走進房間來，妮基會猛然縮起身子」（142）。在治療室裡，她的治療師發現妮基在好幾個月裡，都是被動且無反應的，既不依附任何人，也對其他人的活動毫無興趣：「我會坐在她旁邊，確保她看著我滾動球，把紙板剪成各種形狀、玩水、搭積木，還搭各式各樣的物。她通常只是把她雙手的手指含在嘴裡，坐著看。」
在成人缺席的情況下，一個孩子的世界視域會被嚴重限縮。被忽視的、無人照料的兒童，即使受傷或沮喪，也不會哭泣，因為他們不再期待來自世界的回應。他們不會探索新的情境或與未知之物玩耍。他們對自己、對他人、以及對世界的信任已遭破壞（Erikson, 1950/1963），以致他們與人、與物的開放性（openness）被嚴重阻滯。無法成為一個真正參與者的妮基，淪為遙望他人玩耍的旁觀者。她創造出一個可預測的狹窄視域，身處其間，她知道如何運作，並將威脅、陌異與混亂的世界隔絕在外。
在這個半自閉的視域中，遊戲被重複性的自我刺激活動取代：搖擺、敲打頭部、開關燈，或在眼前揮動手指。與遊戲不同的是，這些活動沒有轉換與變化，而是以單調重複的方式持續進行，結構上毫無改變。在自閉式與創傷性遊戲（traumatic play）中，孩子感受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同一個動作的衝動，因為這是他／她能夠親自啟動並自行掌控的一個微小行動。在真正的、非創傷性遊戲（nontraumatic play）中，玩耍過程（the plaything）開始與玩耍者互動，並改變遊戲走向（Buytendijk, 1933）。然而，自閉式玩耍者，無法承受玩具的不可預測性。取代與物、與人的開放性、互動式交織的是，緊抓住某一姿態，並將其全面化，使它主宰整個感知場（the perceptual field），將其他一切排除在外。這是對不可預知的沛然豐盈的一種防禦，也是對它的在場顯現的無力承受。
有四個月的時間，妮基毫無反應。她看著治療師擺弄玩具，但始終把自己的手指含在嘴裡。當她第一次出現自發的玩耍活動時，那是一個極為基本的動作：「將沙子從一個杯子倒入另一個杯子，再把水倒在沙子上，看著它被吸收又乾掉」（Gil, in James 1994, 142）。她的首次玩耍是重複性的，且聚焦在感官經驗，這並非偶然。儘管看起來很簡單，妮基的初次沙盤遊戲，卻擺脫了半自閉式的活動循環，且顯示了她與世界關係的一次深刻轉變。
在與水、沙子、積木、剪刀及其他物互動時的感官經驗，讓年幼孩子有機會被特定環境所形塑，同時也形塑她的特定環境。但這樣做需要具備被挑戰的勇氣：水會流走，沙子在指縫間化為烏有，剪刀會裁切，但物會阻抗。這類型的遊戲，皮亞傑（1962）稱之為刺激感官與大腦發展的感官運動遊戲（sensorimotor play）。它不只是觀察物體的屬性，更包含直接經驗，這樣的經驗反過來又深化了孩子的自我覺知（self-awareness）。當孩子試圖抓握沙子或堆疊積木時，他或她會發現自己的手指，而當沙子散落或積木倒塌時，則發現了手指的局限。任何類型的遊戲，最基本的要求是孩子能透過他或她自己的接觸，來改變世界的結構，而他或她也隨之被改變。
起初，妮基的治療師示範簡單的玩耍形式，向她展示與物的玩耍接觸是安全的，以引導她走出狹窄的嬰兒床生活圈。她開啟了沙子固有蘊含的可能性：它可以被挖出或抹平，挖出洞或堆積，被篩濾或壓實（packed together）。遊戲的先決條件是有能力經驗事物所固有蘊含的多重接觸之可能。這種開放性，使玩耍有別於其他人類活動，例如工作或結構化的學習。如我們在前幾章所見，在玩耍中，物的那些異於己的、被遮蔽的面向發出召喚（beckon）。沙盤中的沙「讓世界化成」（is worlding），也就是說，它顯露自身為一個完整意義場域的關係連結（nexus），因而有了涉入其中的可能。對於一個被剝奪護持環境（holding environment）的孩子而言，豐沛的可能性所提供出來的陌生不安（uncanniness）與充盈（fullness），是壓倒性的：沙盤是陌生且具有威脅的。玩沙盤意味著要冒險進入未知，並留下她自己的痕跡，而這正是這個小女孩已經學會不去做的事。對自己的意向性的嚴格壓制，正是她的生活的印記。當沙子回應手的觸碰，它會突然讓孩子自身的姿態顯現出來，並展露她為世界舞臺上的一個演出者。它成為一個自我表達與自我經驗的可能位置，並使得孩子的意向性可見：「我想在沙子裡挖一個坑……在那裡……我能讓它保持平整嗎？」玩耍成為無需直接宣告自我（the self），就能行使能動性（agency）和自我身分（selfhood）的場所（Gadamer, 1996）。
有很長一段時間，妮基只是看著治療師玩各種各樣的物，完全不留下任何屬於她自己的痕跡。治療師非常清楚：妮基需要成人的恆定，以及這間小遊戲室的同一性，她樂於建立起人的溫暖、空間的恆定與時間的節奏，這些特性標誌了一個良好的護持環境，並重新找回一種原初的安住性（housedness）感覺。終於，妮基拿起兩個杯子，把沙子從一個杯子倒進另一個杯子裡，接著把水倒在沙子上。填滿與倒空，「施」（giving）與「受」（receiving），是人類經驗中兩種最基本的形式。這種感官沙盤遊戲的滿足感，它在身體感受上的愉悅，因妮基自己現在能夠創造出這種空與滿（emptiness and fullness）的原初經驗，而得以強化。
從杯子裡流出來的沙子，對妮基來說，不僅僅是一個物體。沙子以其自身的姿態與形貌，與她發生互動。杯子的傾倒與承接，使滿與空的循環更明顯，而這一直是妮基先前生活中一個壓倒性的主題。與物的互動，將人性情感的複雜性，濃縮為一種簡單的形式，這種形式之後能在繪畫、遊戲、語言與其他象徵性表達中，被重新創造與再現（Langeveld, 1968）。在孩子的姿態與物的姿態交匯處，符號（symbols）誕生了。符號在童年裡湧現，並非源於認知加工，而是源於孩子的具身存在與感官世界主動且富有情感的交織。

象徵遊戲
在玩了很長時間的篩杯後，妮基在沙盤中取得了一個重大突破：她把一隻母豬與七隻小豬帶到了沙箱上。在治療師辦公室的架子上的數百個模型中，她選擇了這些。這一刻是一個轉捩點：在她面前，沙子被轉化為一處地景（landscape）。小豬與牠們的母親的在場，改動了沙子可以是什麼（what the sand can be），一整片嶄新的可能活動的視域，在孩子面前敞開。把小豬放入沙盤，是一個奠基事件（founding event），也是進入一個特定世界並參與其中的承諾。我有意的選用「世界」（world）這個詞：「我們將其理解為人類的舉止所能關聯的全部（totality），且我們假設這個『全部』可以被視為一個整體」（Held, 2002, 83）。沙子變成一個世界，如同希臘人所說的kosmos（宇宙）。它有一個特定的秩序，一個隱蔽卻依然在場的穩固關係網。沙盤不再是一片空曠的黃色區域；它成為一個能演出母子關係的戲劇的場所。妮基在沙盤上的玩耍，似乎已有某些不可避免的路要走。它是被承諾的。她邁進這個世界，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其意義之網隨之展開。
妮基的承諾需要勇氣。她必須突破沙子那狹窄、重複的感覺經驗，並允許她自己成為她自身不可避免之劇情展開時的一位演出者。她告訴我們：「在所有的可能性中，小豬與豬媽媽是最先棲居在我的世界，因為牠們的獨特可能性最映照我的需求。」她所選擇的世界是她的創造，且她之所以選擇它，是因為它的可能性就是她的可能性。妮基正從她環境的潛能裡覺醒，她邁進虛空（the clearing），允許她自己透過她的玩具照見自身。她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藉由對豬媽媽與小豬的選擇，她直覺到並預想了一個特定的敘事主題或情節線。未來不再是無法確定的；它已被某些強而有力的主題所標記，且一旦開啟，就無從避免。
妮基的玩耍自此有了特定邏輯，這意味著她正努力洞察構成她的世界的各種關係。遊戲治療運用了那些構成孩子的生活世界的隱性關係或意義網路，並試圖讓孩子自己將它們闡明。它呼應了古希臘對logic這個詞的理解：「logos這個詞的基本含義，也是希臘數學的基本含義，是『關係』（relation），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敞開一個關係』（laying open of a relation）」（Held, 2002, 83）。遊戲治療是一種邏輯的活動（logical activity），但它所涉及的邏輯，比認知甚或語言表達的層次更深。這一點同樣適用於一般的遊戲：它敞開關係。
隨著小豬在沙箱裡，母親與嬰兒的劇情隨之拉開帷幕，孩子不由自主地以她自身特有的方式，執起這段敘述。
在大約三個月的時間裡，她每次都會把豬媽媽埋在沙盤的左邊角落。小豬們則被放在對面的角落，牠們輪流嘗試找豬媽媽。孩子在玩耍中一言不發，似乎專注於她所做的事，經常表現出低幅度的情感變化。小豬們在找媽媽的過程中，交替地掉進水裡溺水、爬到樹上又摔下來、從橋上跌落，或是無法攀越圍欄、山丘或其他障礙物。（Gil, cited in James, 1994, 142–43）
小豬們找媽媽的無盡旅程，帶有一種深沉的悲劇色彩。妮基已邁進了象徵性遊戲的世界，且這個世界的情感力量引領她。儘管它含有令人難以承受的悲傷，妮基仍堅持不懈地一再重複她的劇本。那些幼小生命在找媽媽中的跌倒與溺水，被山、樹、柵欄與溪流阻擋，就好像整個世界都在阻止牠們獲得牠們所需的。這段痛苦劇本的精確重複，指明了遊戲的一個關鍵元素：遊戲是一種情緒性或感受性活動（an emotional or pathic activity）。不同於認知性或知識性活動（cognitive or gnostic activities）——它們是條理分明的、過程導向的，並專注於我們對某事物的了解——感受性活動，是與玩耍之物（playthings）的一種情感交融。可感受的孩子，經驗到一種與她的世界的直接聯結（Buytendijk, 1933）。她的情感意向性，決定了遊戲的過程，且它的目標不一定是愉悅和快樂、興奮（這通常與令人滿足的兒童玩耍聯繫在一起），而是完成一種情感的形式。她努力把握她的世界的隱藏秩序。妮基並沒有與治療師交談，以弄清楚如何讓她更好地生活（這顯然是認知／知識性活動）；她正在形塑與重塑她生活的情感層面。像一位音樂家，她自始至終演奏屬於她的「迷失」（getting lost）主題的變奏（variation）；像一位雕塑家，她一層又一層地刨開表面下的情感形式。她的玩耍使情感領域分化（differentiates），她的玩具幫助她為生活中的痛苦找到容器（containers）或姿態（gestures）。不慌不忙的玩耍，使孩子有可能學習一種靜默的象徵性語言，它早於言語（speech），甚至與口說詞句（spoken word）並行，象徵性語言形塑並使情感的絲線顯現，這些絲線即使脆弱，也仍將她與生活中的人與物牽絆（bind）在一起。
「我們只與我們在場顯現中的感受玩耍（what is pathic in our presence）」（Buytendijk, 1933, 129），亦即，與那些訴說著我們情感生活的物或事。玩耍的主要動機在於，它的力量讓孩子移入一個感官能觸及的情感世界：痛苦的顯現形式是掩埋母親的沙堆，是小豬們被推過沙堆時沙沙聲的聽覺形式，是小豬細小身體的觸覺形式。遊戲情境的沛然豐盈，喚起一個不可言喻且深邃的世界。孩子透過她的玩具顯現出的情感世界，其複雜性與深度，已超越語言所能表達。玩耍展現出孩子的情感生活，但就像劇場一樣，有些劇本比其他劇本差異更明顯（more differentiated），也更令人滿足。妮基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才讓她的「找媽媽」（searching for mother）劇本趨於完善。第一幕，掩埋媽媽，維持不變，但是在去找她的路上，迷失的方式實在太多了！
在創建並邁入她的世界後，妮基陷在其中一個最強烈的關係主題裡。她不能看到她的世界的其餘部分，強迫性地重複創傷的感受形式（the traumatic feeling form）。但隨後我們看到了妮基玩耍中的第二個主要轉捩點。當有一天，熟悉的劇本走向了一個不同的方向，她讓自己感到震驚。「有一天，妮基反覆上演的場景，出現了一個主要差異：沒有任何一隻小豬溺水、摔倒或遭遇難以跨越的阻礙，牠們找到並挖出了豬媽媽！妮基突然停下來，幾乎驚訝於自己所做的事，並快速離開沙盤，表示她那天不再繼續玩了。」（Gil, as cited in James, 1994, 143; 我的強調）。妮基驚訝於眼前這個新局面的敞開，以至無法投入其中，與此同時，至少在當下，她放棄了她所創造的世界。這是一個驚奇（wonder）或敬畏（awe）的時刻。究竟發生了什麼？
遊戲的一個基本特徵是，「只有某物與我們一起玩耍」時，我們才能持續與它玩耍（Buytendijk, 1933）。彈跳球不可預測的回彈反應，在轉圈遊戲（ring-around-the-rosy）結束時，其他玩家突然癱倒在地的扭動和咯咯笑，小豬們在沙盤上探索可能的路徑：所有這些都闡明玩耍之物（playthings）如何與玩家互動，並改變遊戲。當小豬們找到並挖出牠們的媽媽時，妮基很驚訝，因為沙箱裡蘊含的可能性，超出了她設定好的定局（fixed game）。在這一關頭，沙盤變得詭異（uncanny），因為玩耍之物的新聚合，意味著難以承受的情感可能性。妮基中止了她的象徵性遊戲，因為她不知道邁入那個已經敞開的世界，那個小豬與牠們的豬媽媽重聚的新世界，是否安全。這是一個令人害怕的（fearful）時刻，孩子瞥見未來的一瞬：小豬們不能再回到迷失的狀態。牠們必須與牠們的母親接觸。在妮基的感受世界裡，英雄們找到了聖杯，但他們得到的遠超過他們所預計到的。找到媽媽並不是結束，而是這場尋旅的另一段開始。它導引（ushers）一套新的情感遊戲姿態，象徵著母親與孩子之間深受折磨的關係（the troubled relationship）。
當小豬們找到牠們的媽媽時，妮基的驚訝是最真實的驚奇（wonder）時刻。正如黑爾德（Klaus Held, 1936-2023）（2002）所呈現的，驚奇具有一種矛盾本質（ambivalent nature）。對希臘人而言，它是一種pathos（情感），是一種受苦（suffering）。
妮基的驚奇，更多的是敬畏之本質：世界的總體在她面前開放，但她瞥見的卻是無從建立任何關係的幽暗深淵。虛無的黑暗處於前景並壓倒她。儘管她創造了這個遊戲劇本，但最終它並不在她的掌控之中，因為它映現的是一個更大世界的秩序。她那一刻的深層驚奇，意味著她不能像以前那樣繼續她的玩耍了。一個問題隨之浮現，且要求回答：當小豬們找到牠們失散的媽媽，會發生什麼？
在接下來的療程中，一隻小豬開始了「找媽媽」（search for the mother）的例行公事，且很快就找到並挖出了她。這一次，這孩子把小豬放在母親身邊，抬頭看著我，說：「ㄋㄟㄋㄟ沒有乳汁了」（titty no milk）。她看上去真的很傷心，眼裡噙滿淚水。我說：「沒有乳汁給寶寶喝了」（No milk for the baby）。孩子含淚回應：「寶寶難過」（Baby sad）。剩餘的時間，她把一隻大玩偶兔抱在腿上，搖晃著它，用塑膠奶瓶餵它。偶爾會有一滴眼淚悄然滑過她的臉頰。（Gil, in James 1994, 143）
妮基第一次口頭的溝通行為，是那句「ㄋㄟㄋㄟ沒有乳汁」。這概括了她母親最大的失敗：「沒有乳汁」（no milk）指涉著營養與親密關係的缺席，以及基本的安住性與健康成長（well-being）的喪失，這正是嬰兒所有未來的基礎。它也喚起媽媽與嬰兒之間聯結的失去，並與幼小孩子強烈的孤獨感產生共鳴。這是妮基生活經驗核心處的悲劇性失落。「ㄋㄟㄋㄟ沒有乳汁了」——彷彿從一開始，她與小豬們的玩耍，就一直朝向這個場景推進。
妮基的反應過程鏡映出驚奇、言語與好奇心，這一原型發展歷程：人們熟知，驚奇會讓人起初無言以對（speechless）。但這種情調同頻（attunement）的特有之處，在於它不願停留在無言，而是要求將新顯現的世界中呈現自身之物，導引至語言。於是，深層的驚奇將自身轉化為對現在看到的新鮮之物的好奇心（Held, 2002, 89）。
妮基第一次開口言語，是因為一個向她開放的世界需要被說出。言語湧現，緣於現在向某人說話成為可能。與另一個人的關係是言語行為的基礎：人之所以說話，是因為有一個可能會聽的人在那裡。沙箱裡的沉默遊戲，讓妮基有時間鋪展她超過言說語言之創傷的情感底層，但終於，詞句衝破了沉默：「寶寶難過」。與她遊戲劇本所承載的全部情感衝擊相比，這第一句話顯得如此匱乏不足！但此刻她的玩耍也同時改變，呈現出一種更流動與富有表現力的形式。彷彿是為恢復她戲劇中那份情感的滿實，她拾起毛絨玩具兔，經由搖晃與餵奶來安撫它。妮基自己執起了母親姿態（maternal gestures），視角隨之改變，並給予另一個生命那隻豬媽媽沒能給予小豬的、她的媽媽也未曾給予她的東西：她抱住了它。餵養與遺棄的悖論，在妮基如聖母憐子般懷抱兔子，卻「偶爾會有一滴眼淚悄然滑過她的臉頰」中充分的體現（Gil, in James, 1994, 143）。
妮基從小豬們的情感形式中退回到毛絨玩具兔的領域，因為兔子更加親密與直接：布偶兔子可以被擁抱與觸摸；它比沙盤裡的玩具更貼近所有的感官。懷抱和餵食是感官的經驗（sensuous experiences），比象徵性遊戲更為原初。妮基的遊戲敘述此刻被遮蔽了，因為她需要的已不僅僅是象徵意義（symbolism）。她退縮到抱著兔子，就是退縮到一種熟悉的經驗：她曾經在嬰兒床裡攥著的毯子。但當她抱著這隻柔軟的玩偶時，她也餵養它，因此維持著象徵性遊戲的空間。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撤退到無語的自我封閉中。
這一刻意義深遠。在此之前，她透過篩杯，發現自己有能力改變感官世界，現在，她在將兔子緊緊抱向她的身體時，再次運用了這份能力。但她也保持著一種象徵性的距離，在那裡，兔子不僅僅是她感官上的安撫者。妮基玩耍的不僅是物質的、感官的物體，更觸及了這些特定玩具所喚起的媽媽與嬰兒之間關係的全部情感維度。在遊戲的世界裡，她能自己做出母親的姿態，同時也對兔寶寶產生共鳴。我們在這裡目睹了感官與象徵之間的動態關係，以及在不同時刻，這兩個維度中的某一個，如何在遊戲中居於優先位置。有時它們會一起出現：妮基被兔子的感性觸摸所安撫，她自己也同時在象徵性地安撫另一個嬰兒。遊戲強化了那些無法被言說的，因為在遊戲中，孩子能開始以象徵的方式，去表徵她的世界的整體，就像它在驚奇中浮現的那般。象徵性遊戲是世界探索中的一個驛站：它展現了人類的好奇心與對知識的孜孜以求，這種努力超越了口說語言。
概念化的語言，很難拆解妮基情感姿態符號的複雜。她的治療師埃利亞娜．吉爾以一種不加修飾的方式，容許用非常簡單的語言，去描述可見的事件。她的語句——「豬媽媽被埋起來了」、「豬寶寶從樹上掉下來了」，或者「沒有乳汁給寶寶喝了」——沒有提供其他安撫，只是傳達另一個人完全在場，並目睹這場戲劇開展。她的語言，僅限於直接的陳述句，不加形容詞或其他語言修飾，這種語言把孩子的無聲遊戲，提升為可言說之物。這語言不加干擾，且讓孩子自己的意向性展開。它簡單地描述了所見，並尊重孩子表達她自己痛苦的權利。但治療師的潛台詞是，即使是無法言說之物，也可以被分享，並且還有其他富有同情心的人，正歡迎她進入他們的群體。透過她簡單的言語，治療師發出了訊號，她已經聽見了這個孩子。儘管妮基先前的玩耍，基本上是自我封閉式的，但任何口語的交流，都要求她主動投入人際關係的領域。語言之所以具有象徵意義，是因為它在人與人之間的空間裡被分享、被映照與被闡述。
在接下來的治療裡，妮基多次重複同樣的主題：小豬找到媽媽，沒有乳汁，撫摸兔子與餵奶。「當妮基第三次進行這段小豬找不到乳汁的遊戲時，她伸手把一隻長頸鹿媽媽放到沙盤的另一角。然後她拿起小長頸鹿，小長頸鹿和小豬似乎一起依偎在長頸鹿媽媽的身邊。『這個媽媽有乳汁！』孩子驚喜地喊道。她再次抱起那隻兔子，撫摸著它的頭，說『乖乖的……你沒事的』」（Gil, in James 1994, 143）。在這次治療後，妮基與她的治療師和寄養母親的關係，更加緊密了，她的遊戲超越了沙盤上的小豬，有各式各樣的新形式。那條寶寶們找媽媽的敘述線，已經走到了句點：小豬、兔寶寶和妮基自己，都會沒事的。
妮基的個案，凸顯了遊戲具有改變一個孩子的情感生活的潛能，且能創造出一個她更能理解與棲居其中的世界。遊戲創造出一個有著所有存在維度的象徵性世界，且容許對體現（embodiment）、共存（coexistence）、物體（objects）、空間性（spatiality）、時間性（temporality）和語言（language）進行流動的試驗。身體可以是強壯的或脆弱的、年幼的或年老的、動物的或人類的，能做出或假裝做出不可能的事。他者可以是被模仿的現實人物，也可以是被賦予擬人化形式的純粹感受形象。物在隱喻的光彩中，從一個轉換成另一個，特定之物是什麼（what a particular thing is），可以被推展到邊極。空間容許一個想像中的世界被創造與實施，而這個世界仍對最基本的和最原型的空間形式（旅程、深淵、角落、巢穴等等）保持忠實。時間自我盤旋：它是非線性的，過去與未來彼此交織，它是直觀的，不受定時生產的需求所約束。遊戲追隨感官的魔力，在自然與象徵的形式間襯托與交錯（is the lining, the curling over）。對於這個年齡段的兒童來說，他們不是透過反思，而是在參與中學習，此時遊戲是一項基本且不可或缺的活動。

童年早期與遊戲的結構
在此，我要再重述一遍，妮基的案例分析所揭示之一連串的遊戲典型特徵：
遊戲需要一個安全的、可預測的、具關愛的成人在背後。若缺乏這點，孩子的視域就會被收縮。有愛的照護者提供安全感，使孩子有勇氣去探索他或她的環境，並冒著被環境改變或塑造的風險。瑪麗．有穩定依附和安住性的兒童，在陌生環境中的焦慮更少，也更願意去探索。安住性超越了家的牆壁，它是創造性遊戲的前提條件之一。創造性遊戲發生於這般存有地基之上，即安住與滋養使世界與關係變得值得信賴。我們看到妮基的治療師在每次治療中，都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以她可靠且平靜的在場，耐心地建立起這一地基。在非治療性遊戲中，成人未必要實際在場：他們的背景性在場，反映在遊戲情境的開放安全狀態，也反映在孩子的無有憂慮或恐懼。
遊戲循著感官世界的邀請。我們在這裡發現了對我們常見的二元論態度的倒轉，它將物視為在外面遙遠的物體，等待著被有駕馭能力的成人操控。對以自我為中心的孩子來說，物有其自身的意向性：物與孩子一起玩耍。因此，有必要考慮遊戲材料的特質，以及它們會帶來什麼樣的遊戲。它們的結構和質地，是否讓人感到愉悅或興奮？它們是召喚出狹義上的遊戲劇本，還是很慷慨地允許孩子如其所是？
遊戲探索著世界所潛藏之可能性的滿盈。妮基對走失小豬劇本的探索，揭示出她對她的玩耍之物的密切關注。她探索了沙子與小豬模型中所固有的豐盈可能性，並從它們的想像性互動裡，生出新的行動可能。在玩耍中，心智的投入毫不費力，儘管如此，它的確被深深捲入其中。對玩耍之物的感官與象徵性的沉思，使心智更加流暢，並擴展了被關注與瞭解的範疇。一個更為多樣與豐富的世界，將使孩子的思考更開闊，口頭表達也更具細緻層次。它是「有邏輯的」，其邏輯在於：它開放了世界中固有的隱祕關係。由於年幼兒童沒有成人思考那般的預製的文化解釋與概念，他們有趣的「魔幻」思維，實際上是對物的結構與象徵性的自由、無偏見的探索。
遊戲是一種情入（empathy）的練習。玩耍培養了與物與人的情入關係：玩耍的兒童，允許他們自己被世界所觸動。孩子探觸存有，也隨之探觸她或他自己的存有。小豬就像妮基，牠們的勝利，為她自己的未來勝利，勾劃出一個可能的視域。遊戲培養情入（empathic）的觀察，並在孩子和物質／社會世界之間，建立了情感—倫理的連結。
玩耍探索並闡述了兒童生活世界的情感維度。對年幼兒童來說，外面並沒有「物理世界」（physical world），只有形貌（physiognomies）：情感生活散佈萬物之中，而物邀請情感回應。以自我為中心的心智，不把物視為他者；而將它們經驗為自己的延伸。當兒童以玩耍的方式，重新安排可見與可觸的物世界時，他們也在重新安排他們自己的情感生活。年幼孩子的自我中心（egocentrism），為成人提供了一個絕好的契機：透過我們所提供的玩具、我們所講的故事、我們所展示給他們的工作，以及我們所創造的環境，我們能直接且深刻地影響兒童的情感生活。年幼兒童不加反思、批判或距離地吸收所見。父母與老師要麼向孩子發出邀請，讓他們進入一個安全的世界，並讓他們如其所是；要麼在不同程度上，封閉孩子與世界間的情感紐帶，正如我們在妮基案例中看到的。
在象徵成為認知性或語言性之前，遊戲透過與事物和人們的情感／感官接觸，來促進對象徵的發現。語言往往不能充分地訴諸情感領域的複雜，但玩耍卻能以具體可感的方式，隨時間推移，並將所有矛盾特徵的複雜性呈顯出來。當妮基將她的情感依附在小豬模型上時，她與這些玩具的互動，改變了她的情感生活，因為那些走失的小豬們，成為了一種象徵的情感形式，這種形式特別適切地承載了妮基的情感投向。它讓她去探索各種可能情感的細膩層次與廣度，並透過小豬的冒險，被敘說出來。對玩具的想像性操作，重構了兒童對他們自身情感的經驗。透過遊戲，那將他們與人與物聯繫起來的情感地景，變得可被闡述（elaborated）與精細化（refined）。在我看來，這正是遊戲最深刻的功能之一：它以象徵的形式，喚起（evokes）、表徵（represents）與分化（differentiates）兒童那不斷發展的情感生活。
遊戲涉及創造一個有意義且連貫的世界，並包含有序的位置（ordered locations）與劇本（scripts）。妮基發展出的遊戲劇本，如同幼稚園兒童扮演王子與龍，或母貓與小貓的遊戲劇本一般，帶有原型性質（an archetypal nature）。母親／父親與嬰兒，冒險闖入一個危險世界，在森林裡迷路、救人、與邪惡對抗，這些都是年幼兒童玩耍中常見的典型情節。透過闡述和個性化這些劇本，兒童穿越了一個普遍情感的人類地景，並在這個過程中分化與勾劃出（articulate）他們的感受與思考生活。
遊戲是一種開放且未被決定的活動，允許孩子的主動意向性能力得到發展。自我在玩耍世界裡顯現與確認，而不需直接宣告自身。我們看到妮基透過發展與棲居在她自己所創造的世界，展現（display）並確認（affirm）自身。她選擇了豬媽媽與小豬；她建造了樹木、溝渠與牆壁。遊戲使她的情感意向性可見。它容許有一個象徵性空間，使那尚處於前反思的孩子，能呈現她的自我，而無需直接宣告。遊戲透過容許沒有自我意識（self-awareness）的意識、沒有自我反思（self-reflection）的自我進入，來尊重孩子的自我中心。遊戲的愉悅，是由我在遊戲中創造的世界，反映我自己的這份滿足感所驅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