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中國庭園建築

本書雖只論中國庭園建築，但當其與西式造園及建築並論時，即不免於無形中，有不少之啟發。其中最大的啟發，則為人類的建築，決不可脫離造園。建築應該是庭園裡的建築。建築應該與庭園合而為一，如此建築方為藝術，而不僅為工程或技術。現代的建築向高空發展，走出庭園，已不僅與造園脫節，且使現代文化與文明的本身，亦復脫節。而人類的禍患，亦未始非由此而來。

程兆熊（1907—2001）江西貴溪縣人，出生於理學世家的三板橋，當代新儒家代表人物之一，更是當代思想實踐家、臺灣有機農業及生命科學園藝先驅，被譽為「臺灣蘋果之父」。
幼啟蒙於邵子固先生，從父親習算術，入中山大學物理系轉園藝系，獲法國巴黎大學文學博士學位及凡爾賽園藝學院工程師。曾棄筆從戎參加抗日戰爭，先任青年學生幹部訓練團主任教官，繼任軍委會軍訓部專員視察東南西南八省，期間發表﹤儒家思想與國際社會﹥一文，後以川滇特別黨部書記長身份負責滇越鐵路接管事宜。曾創辦《國際譯報》、《理想與文化》刊物及自強日報，曾行文陳誠副總統建議設立中國哲學研究所以樹立社會文化重心。抗戰後歸鄉於鵝湖書院．創辦私立信江農業專科學校（後改農學院）任校長。繼於香港與錢穆及唐君毅等人共同創辦新亞書院，臺灣任教八年後，借調香港中文大學任新亞書院訓導長、中文系主任。
在臺灣歷任臺中農學院（中興大學）教務主任並創辦園藝系，為中興大學第一任園藝系主任並促成園藝館之建設，兼任東海大學中文系《論語》教授，臺灣大學農學院客座教授，並協助促成台大山地農場春陽場地之取得。由香港復回臺後任文化大學園藝系主任、農學院首任院長，並主持實業計畫研究所碩博士班，晚年教授哲學、儒道與禪學，畢生以復興鵝湖書院為職志。
受當年農復會支持，帶領師生連續五年做臺灣山地園藝資源調查、建霧社山地實驗果園，帶領中興大學、臺灣大學、文化大學園藝系，做中橫、北橫、南橫沿線落葉果樹生育情形調查，且參與耕者有其田的臺灣平地鄉村督導。臺灣山地落葉果樹種植之創舉、清境武陵福壽山農場、石門水庫原風景設計、溪頭遊樂區大學池等皆出自其手，曾獲中華農學會頒贈「功在園藝」。
著有《禪宗智慧與風姿》、《憶鵝湖》、《完人的生活與風姿》、《世運之轉—美國與臺灣兩岸》、《世運之來—中國文化及歷史大勢》、《中國文話文論與詩學》、《寒山子與寒山詩》、《論中國庭園花木》、《中國農業論衡—新農業哲學》、《中華園藝史》、《四書大義》、《五經大義》、《儒家教化與國際社會》、《儒家思想—性情之教》、《道家思想—老莊大義》、《臺灣山地紀行》、《高山族中》、《山地書》等近百種農禪文哲儒道相關著作。

59人文空間主持人 李惠君 編撰

序 彭震球
中國偉大的建築，在世界文化上佔有重要地位；而中國庭園，更是別具風格，無論亭、臺、樓、閣，都表現出東方的優美情調，蘊藏著極深的文化意境。幾千年來，中國的庭園建築，為頤養心靈之所寄，為民族生命之所托，吾人由此一藝術，可窺探到中國民族心靈的奧秘。
程兆熊教授是一位篤學深思、純樸真摯的園藝學者，早歲留學法國巴黎大學凡爾賽園藝學院，專攻園藝學；返國後歷任各大學教席，現任臺灣農學院教授兼園藝系主任，所著《中國歷史大勢》、《中國文化大義》、《中國治平要略》、《中國太平要義》及《憶鵝湖》諸書，侃侃暢談，筆致雋永，凡讀該書者，對於中國文化必能得到新的領會與啟示。《中國庭園的建築》一書，係程先生前年應《華僑教育》雜誌而寫的，曾連續發表數篇。我們所以約請程先生撰寫此文，乃希望海外華僑對於祖國的歷史文化，能有深切的瞭解；基於同情與瞭解，進而能盡力維護，再而能發揚光大。自該文發表後，深得讀者之喜愛，紛紛來函，促印成專集。本誌有鑒及此，乃商請程先生同意，將本書編入我所編的民族文化叢書內，以供海外僑胞閱讀。
凡讀本書的人，必知本書非僅以造園的眼光，來談中國的庭園建築，而且是以歷史的心靈、藝術的襟懷，來欣賞中國庭園建築所蘊涵的文化精神。讀此書者，當須先有此見地，然後才能以愉快的心情，進入此書中。要之，今日吾人對於民族文化之認識，總須具有此種襟懷與態度，然後才能看得真切、說得中肯，這是體認本書所提「性情之教」的契機。
我因與程教授相知頗久，彼此對於民族文化的看法，向甚契投。願在書成之日，略誌數語，以表示我對民族文化的虔誠敬意和對程先生的衷心謝忱！

四十七年秋日於臺北寓所

序 007
重印之言 011

一、坊表與西式銅像 015
二、第宅與西式住宅 023
三、堂與外方教堂 032
四、齋與西式書房 041
五、軒與軒的風味 049
六、樓與外方的樓 058
七、閣與閣的境界 067
八、亭與PAVILION 076
九、臺與HANDING GARDEN 092
十、村莊與希臘城市 102
十一、門戶與門戶各別 113
十二、樑柱與樑柱的涵義 123
十三、窗牖與窗牖之道 133
十四、牆壁與牆壁之正 144
十五、階砌與階砌之進展 156
十六、藩籬與藩籬的奇蹟 166
十七、橋梁與橋梁之美 174

一、坊表與西式銅像
在中國以前之造園上，須涉及坊表，亦正如在外國造園上，須提及銅像及紀念碑一樣，那都是讓藝術去表現著一種人類的可貴行為。回過來，又讓一種人類的可貴行為，去充實著藝術。
《書經‧周書‧畢命》篇云：
「旌別淑慝，表厥宅里，彰善癉惡，樹之風聲。」
蔡注：「淑，善也，表異善人之居里，如後世旌表門閭之類，顯其為善者，而病其不為善者，以樹立為善者風聲，使顯於當時而傳於後世，所謂旌淑也。」
這就是把人類的可貴行為，指定為道德的行為，從而加以表彰之。這種表彰善行，是為了教化，而這一教化的目的，則是要把單獨的個人，納入於一大歷史文化的體系中，而讓個人的生命，有其歷史的安頓，有其文化的安頓，從而與一個歷史文化的生命，打成一片，合而為一。就其顯於當時言，那是個人的生命擴展，就其傳於後世言，那是個人的生命的延展。生命的擴展有如風，那儘會使人有所感動。生命的延展有如聲，那儘會使人有所聽聞。所謂「望風而化，聞聲而應，如風動於此，而物偃於彼，聲振於此，而響應於彼」，那就是善行引發著善行，善善相生，有如光光相映，風聲所傳，直可以鼓動千百年之遠。人立於坊表前，風便從那裡來，聲便從那裡出。人立於坊表下，風更一陣陣從髮際流，聲更一陣陣從耳邊響。當自坊表望去時，則上天下地，最是顯明，而古往今來，尤多懷想。這和立於銅像和紀念碑前是不同的。人在坊表前儘可以行過去，但在銅像或紀念碑前，便只有停下來。視線只能終止在那裡，風聲也只能凝滯在那裡。要是人立於銅像或紀念碑之下，則更使人只有感到一己的渺小，而無法有其平觀。在那裡，只能從下望到上，絕不能從近望到遠，從前望到後。在那裡的所見，像是天地連成一線，在那裡的懷想，像是古今集中一點，怎麼樣也散不開來，而在坊表那裡，則一切都是疏疏朗朗的。
崔豹《古今注》稱：
「今之華表木也，以橫木交柱頭，狀若花也，形似桔槔，大路交衢悉施焉。」
這華表亦正如坊表，其以石作成者，自更堅實，更沉重，橫交柱頭的是所謂梁。上梁是一件十分鄭重的事，修坊表時，常有上梁文，據重修麟鳳坊由邵遠平所作之上梁文稱：
「拋梁東，遙望扶桑海日紅，丹碧重新麟鳳宇，姓名不朽汗青中。」
「拋梁西，舊日春風滿六堤，高並兩峰爭岌嶪，清同湖水映漣漪。」
「拋梁南，山色江光共蔚藍，臣忠子孝千秋炳，大節何人識在三？」
「拋梁北，奕奕芳名重鄉國，千年華表鶴歸來，令威未必兒童識。」
「拋梁上，贔蛟螭齊相向，般倕鏤刻集仙靈，井榦崔嵬迎旭晃。」
「拋梁下，千甍鱗次浮鴛瓦，從教碧海有飛塵，巋巋八柱靈光亞。」
似此華表，直是壯麗著湖山，裝點著大地，而為湖山生色，讓大地增輝。再配合著人類的善行，自更使天地之間，形成了另一種寰宇。唐元稹詩云：
「積善坊中前度飲，謝家諸婢笑扶行。」
這是把生命安頓在那裡，這又是把性情安頓在那裡。又張籍詩云：
「青門坊外住，行坐見南山。」
這是把山川安頓在那裡，這又是把人世安頓在那裡。元薩都刺詩稱：
「覊旅燃薪桂，長吟出錦坊。」
到這裡，就是一個遊牧人種，也異樣風流。又明袁宏道有如下之句：
「花坊信馬行。」
到這裡，一個人生，豈不就是行雲流水。只不過在行雲流水中，而又儘會是山高水長，這便讓藝術的風味，充滿了道德的氣息。在中國造園上的坊表，就這樣作成了一種藝術與道德的綜合。
明高啟詩稱：「閒坊車馬少，不似在京華。」這京華在那時就是指北平，北平牌坊真為北平增光不少。今歐美人士多稱北平為顏色裡的都城（Town in color），此從煤山望去，如時當黃昏日落之際或朝陽初上之時，晚霞或朝霞映於故宮黃瓦之上，加以到處的朱門赤壁，和北海的綠波，天壇的濃樹，顏色之調和，那真是世界任何名都所絕難比擬的。只不過在那一群顏色裡，若是別開那古都裡的無數牌坊，不予計算，則北平之所以為北平，那還是不易說出的。作為顏色裡的都城之唯一特徵，與其說是顏色，還不如說是各色各樣的牌坊或坊表。在北平通衢裡的坊表下，從前通過著無數的馬車，那真所謂車水馬龍。到了民國以來，或通過著新式的汽車，那更是所謂車如流水。汽車在上海一帶之現代都市裡，急駛於柏油馬路之上，那是被一般市民綽號著市虎。其在歐美現代化之都市中亦復如是。以紐約而言，每年為此市虎所傷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總有可觀的數量。說它是都市中的老虎，並沒有形容過甚。只不過當現代的交通工具，以汽車來說，其通過著中國北平的牌坊之下，卻一下子像是由市虎成了市貓。這所以給人以如此的印象之故，實由於那些坊表，巍巍的樹立著，其聲勢儘足以鎮懾著一切於其下面通過的事物，這對市虎，亦非例外。由此而又象徵著現代文明，在坊表之下，也儘可不致橫溢，而有著好好的安頓，此即安頓於一大歷史文化系統中。這當然難怪坊表之為北平增光。那是一種東方特有的都市美。
據《春明夢餘錄》所載五城坊名：「中城曰：南薰坊、澄清坊、仁壽坊、明照坊、保泰坊、大時雍坊、小時雍坊、安福坊、積慶坊。東城曰：明時坊、黃華坊、思城坊、居賢坊、朝陽坊。南城曰：正東坊、正西坊、正南坊、宣南坊、宣北坊、崇南坊、崇北坊。西城曰：阜財坊、金城坊、鳴玉坊、朝天坊、河漕西坊、關外坊。北城曰：崇教坊、昭回坊、清泰坊、靈椿坊、登祥坊、金臺坊、教忠坊、日中坊、關外坊。」其中教忠坊，據《五城坊巷衚衕集》所稱，係因「元殺宋文丞相於此地，故名」。此所謂坊，係舉其著者，此外旌表之坊，為數自是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