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鄭學稼
劉著「魯迅這個人」讀感
八月七日中共的「新華社」報告:九月二十五日是魯迅誕生一百年,各省區成立紀念會,在各地中共黨委領導下,統一組織開展各項紀念活動。活動方式是:舉辦魯迅的生平、美術、書法、著作以及攝影等展覽;出版著作和研究的專著、回憶錄、專輯、叢刊等。北平、上海、紹興、廣州等地魯迅博物館、紀念館、故居均整修、充實。排演魯迅的「阿Q正傳」、「祝福」、「祥林嫂」、「傷逝」、「葯」。放紀銶片──「魯迅光輝的一生」、電視劇:「故鄉」、「孔乙己」、「社戲」等。又九月在北平舉行大規模全國性的紀念魯迅誕生一百週年學術討論會。工會、共青團、婦聯等組織和「教育部」在有關單位配合下,組織報告會、通俗講座,向群眾青年介紹魯迅的革命精神。
在上述情況下,劉心皇先生出版「魯迅這個人」,是有意義的。
為什麼中共大張旗鼓地紀念魯迅誕生一百週年?在中共歷史上,受那樣待遇的人,除了他,只有毛澤東。可是,毛澤東是中共王朝的「太祖高皇帝」,而魯迅呢?只是一個文學家。
不少人說:中共之捧魯迅,為著他是特殊黨員。一部中共史,除了按照「職業革命家黨」的規定入黨的黨員,確有特殊的黨員。
第一個是在周恩來死後才公開的洪憲皇帝擁戴者楊度。由於它的具名,又用周恩來的談話方式,說楊是黨員,不要在歷史著作中攻擊他。他對中共功勞是營救被捕的中共黨員和資助暴動。
第二個是鄒韜奮。那是他死後中共依他的遺願追封為黨員。他對中共的功勞是把生活書店充當中共的文化機構,和自己捧中共。
第三個是茅盾。他是創黨初期的活動者,但清黨後脫黨,曾因出版諷刺中共的「三部曲」而受圍剿。後來「痛改前非」,跟中共走,並出版有利於三十年代中共策略的「子夜」。按照這紀錄,他並沒有特殊功勞,可是死後卻受追封為「黨員」的「殊榮」。
第四個是將死前的宋慶齡,由鄧小平「祝賀」她入黨。
為什麼鄒韜奮要「黨員」的「尊號」?唯一理由是:他的後代,不會因他一旦被列於「黑五類」而遭殃,還可陞為「新階級」中人。
但是魯迅死時,並沒有要求中共追封為「黨員」,生前,他也不是黨員。對這件事,劉心皇先生的著作第二節,有詳細的考證。他為讀者們指出:在「左聯」成立前,魯迅曾攻擊中共的「革命文學」(見劉著第四節);就在充當「左聯」的名義上領導者時,還曾與中共的「文總」鬥爭(見劉著第五節)
也許人們會問:魯迅既有上述的記錄,為什麼過去是魯迅所說的「奴隸總管」,現在仍充當中共文藝家指揮官的周揚,不用魯迅生前反中共的證據,報魯迅一棍之仇呢?
說起魯迅反中共或幹非中共所能原諒的事,依魯迅自己的「日記」,除了阻止「三郎」(簫軍)加入「左聯」和中共,還有他長期拿國民黨的津貼(當時「以黨治國」─拿國民政府大學院的津貼等於拿國民黨的錢)和暗中與端金「中央蘇維埃政府」所通緝之托派伊羅生(美國人)勾結。如果當時周揚派不知道那通緝令,事後該知道的。又當他看到魯迅的「日記」時,手握確證,為什麼不反擊呢?最大理由在於魯迅的「罵太監捧皇帝」的手段,和曾得龍顏的歡悅。當神化毛澤東時,周揚不僅捨棄可給魯迅以致命的武器,還依毛澤東的心意棒魯迅。
筆者曾不只一次想到這有趣的問題:「五四」以後,何以只有兩個知識分子,得到他倆所料想不到的榮譽。那兩人,就是蔡元培和魯迅。前者以北大校長身分先鼓勵學生張國燾(可能還有些別人)加入共產黨,而後參加(不說發動)清黨。等城市的共產黨所剩無幾,他又變為親共者,除了充當被捕共黨分子的保護人,還成立反對自己曾參加建立之國民政府的組織。可是,他死後,中共忘記他的手曾染自己「同志」的鮮血;清共者也忘記他在上海的反國民政府活動。雙方忙於建「館」和「堂」紀念他。
另一個就是魯迅。他的評共、反共和捧共經歷,劉心皇先生的著作有詳細的說明;只差揭露他勾結托派、和對當時蘇聯的文藝路線並非支持斯大林派。最使人感到諷刺的,是被他毒罵過的周揚,恭敬地在他靈前求赦的情態。
就事實而言,中共之捧魯迅,超過魯迅所應得的。因為,魯迅是一個文學家,不是馬列主義思想家。也許周揚深知這一點,讓大家在過份的捧魯迅中產生反感,收到日後反魯迅之果。
自中共建立政權起,出版有關魯迅的作品超過任何人。由劉心皇先生著作第六至第八節所列舉的資料,可以證明。但那還不是全部,只是劉先生所知和所見的,該還有一些遺漏。這是可諒解的,因為在台北見到那種實料是不易的。由劉著的資料表,讀者可以推想大陸捧魯迅狂,同時還可以由九月下旬大陸各種紀念魯迅的言論,推知中共為何幹這一戲法!
劉心皇先生數十年如一日收集「五四」以來新文藝運動的資料,不僅寫過有關的著作,而且在那些著作中提出自己的見解。這對於要了解「五四」以來文藝史者,有很大的貢獻。(八‧一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