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序
自從元代周德清在中原音韻的序上,特別地表彰了關漢卿、鄭德輝、白樸、馬致遠等四位曲家以後,元曲便有了四大曲家的說法。明代的文學家,大都守此說法。所以何良俊曲論說:
「元人樂府稱馬東籬、鄭德輝、關漢卿、白仁甫為四大家。」
當然,也有不以這種說法為然的,如王驥德曲律,就如此說:
「世稱曲手,必曰關、鄭、白、馬,顧不及王,要非定論。」
他所提到的「王」,即是寫西廂記雜劇的王實甫,王實甫寫崔鶯鶯待月西廂記,一共五本二十一套,實是元劇中罕見的巨構。他的散曲雖然留存的不多,但婉麗旖旎,就像一粒粒晶瑩的珍珠。如此曲手,竟不入大家之列,難怪王驥德要為之不平。
王驥德之後,明代的文學家王世貞,就在他所著的藝苑卮言中,把王實甫加入了大家之列。不但如此,他並且再添上了喬吉、貫酸齋、張可久、宮大用等,稱為九大家。
到了清代,李調元撰雨村曲話,以貫、張、宮等三人,只工小令,不足跟其餘六人並立。從此以後,元曲六大家的稱謂,便漸漸成為定論。李氏的話很對,而且也很合理,因為既稱大家,自也不能過多。元曲自是絕妙文章,但若個個曲手,俱稱大家,「大家」二字,也就失去其做為一種榮銜的意義了。本書稱為「元曲六大家」,實在也是對於李氏說法的一種肯定。
我們兩人,都是對元曲非常有興趣的。尤其是這幾年同在南洋大學任教,忠林教元曲選,裕康教中國戲劇,對於六大家的作品,都有一點涉獵,而對六大家的種種問題,也時時加以討論。舉例來說,關漢卿等六人,在文學史上自有其一定的地位,但他們都不是什麼名臣大儒,所以生平事蹟,流傳下來的便很少。前賢撰文討論的很多,但言人人殊,沒有定論。又像他們的作品,流傳既久,自然也發生存佚、真偽等等的問題。兩人在討論之中,對於各種不同的意見不免有了取捨。取捨之餘,也就很想把個人的意見,發表出來。
書局知道我們有合寫一本關於元曲方面的書的願望,很表鼓勵,同時希望我們能夠寫得通俗一點,期能引起大家對元曲欣賞的興趣。這本小書,就是在這樣的機會下問世的。
兩個人合寫一本書,總免不了有點技術上的困難,譬如對問題的看法不同,寫起來筆調不一致等等,好得我們兩個人的研究室很近,不過舉「足」之勞就可以走到了。因此,對於大的章節,都預先擬訂好了。而在撰寫的過程中,有些臨時發生的問題,則兩個人隨時討論,務必求得一致的見解,才肯罷休。所以,這本小書,雖分由我們兩個人執筆,但任何部分,都是我們一致的見解。
我們的分工是這樣的:忠林寫六大家的生平、散曲,而裕康則寫六大家的雜劇。至於次序,則大略係按六大家時代的先後排列。不過有一點要說明的是:我們定王實甫的生年,最晚也要在西元一一八八年以前,可能比關漢卿還要早些。照說應該列在關漢卿之前。但是關漢卿在元曲大家中,作品最多,內容最廣,意義最深,前賢一向認為他是雜劇之首。因此,在元曲史上,關漢卿的地位自是最崇高的。我們為了尊敬關的地位,因此在排列上,仍以他為首,依次則為王實甫、白樸、馬致遠、鄭光祖、喬吉等五位大家。
在六大家的生平方面,我們盡可能根據現有的資料,把它寫得翔實些。但是,有兩點困難的地方:一、六大家在當時都沒有什麼社會地位,因此傳記的原始資料很少。二、考證六大家生平的論文很多,大都各有看法,假如盡數轉錄,篇幅不免過長。對於第一點,我們盡可能的搜集資料,寫出他們的生年和卒年、字號與故里、科名與官職(若是有的話)、交游與軼事,甚至他們的戀愛與生活。希望多方面的來觀察,這些文學家多采多姿的一生。對於第二點,我們盡量不參加考證的討論,而只是把我們所認為最穩妥、最可能的說法,介紹給讀者。
雜劇的這一節,我們首先介紹每一作家的雜劇總目。這也是比較困難的一個問題,每一大家雜劇總目,從最早著錄的錄鬼簿起,學者們就有不同的說法,加上有的劇本有真偽、兩屬等等的問題,一涉考證,連篇累牘,就不是這本書所能包含,所以我們也採取快刀斬亂麻的方法,直接了當地把我們認為對的荅案,介紹給讀者。當然,在下筆之前,我們自問,曾不止一次地經過討論,而且,我們也力求客觀和平穩。
有些大家的雜劇作品,數量是驚人的,像關漢卿,已知的雜劇,有六十四本之多,我們自然無法都一一詳加介紹,因此,對於現存的劇本,我們都介紹它的故事、主題、創作背景、寫作技巧、以及它的藝術價值。留有殘曲的,則說明它的數量,以及輯錄的書本。至於已佚的劇本,除了在總目中著錄劇名以外,其餘的就從略了。
六大家現存的散曲,也是或多或少,頗不一致。最少的當推王實甫,他的現存散曲,真正可靠的,似乎只有一首小令,和一套套曲。作品這樣少,當然可以全部介紹。有些作家,像馬致遠,現存小令在一百首之上。喬吉現存的小令,更在兩百首之上。作品如此多,勢不能逐首加以介紹。幸而忠林作過好幾家的散曲析評(見王忠林著元曲論叢),對於散曲的分析和批評,有著很豐富的經驗。不管曲家作品的多寡,一定不會遺漏最重要的作品,這是我們能自信的。
曲家屬於豪放和清麗,也是歷來學者所常爭論的問題。其實,依六大家的作品來看,幾乎每一家的作品,都有豪放和清麗兩種不同的形式。元曲家的題材很廣泛,意境也很深遠,硬要把他們歸於一派,實在是不可能、也不必要的事。所以我們論六大家的散曲,只以他們的作品為準,不以前輩學者的分派為據。
馬致遠南呂四塊玉嘆世一:
「兩鬢皤,中年過。圖甚區區苦張羅,人間榮辱都參破。種春風二頃田,遠紅塵千丈波,倒大來閑快活。」
這種嘆世的作品,其餘幾家幾乎都有。若要以此歸派,則六大家這種消極、無奈的作品,豈非都是同屬一派?從另一方面看,在元代異族的統治之下,漢人受盡壓迫,這些感傷深沉的作品,在七、八百年後的我們讀來,還是同樣地覺得感動。文學作品的偉大,實在是超越了時間、空間,和體裁的限制啊!
應裕康
民六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