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序
我抱著《文學徘徊》的書稿,從臺北飛芝加哥,出席辛亥建國八十年研討會,在來回的高空上校讀。芝城的西郊楓紅柳綠,分明北國深秋,又似江南暮春,中西合壁的樹景,迷惑我的眼睛。之後飛到紐約,飽覽全然不同的顏色,光怪陸離的藝術,新舊雜陳的街景,反照我的目光。流連在哥大校園,想起父親也曾遊歷此間,如今老人家已辭世三年,我仍未執筆追述浩瀚的親恩,所謂大痛無文,其實只是無力剝開自己層層的罪孽。若非我的輕心,父視何以會在刻棄養?紐約的最後一夜,我流著無聲的淚,睜眼到天明。
回臺北後才校完此書,已是立冬時節。思及少年時代,父親沒收過一部《紅樓夢》,不准我們閣讀,只為聯考在即。及至我的散文〈醉夢溪〉在中央副刊披露,父親又笑逐顏開,父子一時同忘聯考。我懷著複雜的心情棄文從法,最後卻以文學博士收場,其冥中似有天意,也不負多載的伏案了。
迄今我有六本書稿──四本論文,兩本散文,後者即《文學邊緣》與《文學徘徊》。《文學徘徊》分五輯,第一輯為抒情小品,第二輯為國內文化評論,第三輯為大陸文壇解析,第四輯為五四運動散論,第五輯為兩岸文學書評。我是法律系的新鮮人,結果卻徘徊於文史之間,最要感激父親「愛的放任」,除了當年小小的紅樓夢事件,老人家從未干涉我的走向。我越來越崇敬儒家,註定與律師法官絕緣;我也越來越崇敬文學,世間即使沒有永恒,而文學近之。政治評論有時隔夜即告作廢,文學作品有時卻能流傳一個世代。本書自〈父親的書桌〉始,至〈重讀《雅舍小品》〉終,盼能證明文學耐久,乃至千秋。
本書選文八十篇,為中華民國慶生。自袁世凱以來,摧殘它的人不計其數,維護它的人亦然。父親是有情有義的君子,一生一世都心繫中華,我加入父親的行列,和千千萬萬同胞一樣,維護多災多難的民國,有如天經地義。現在,以文字;將來,以行動。
此刻,臺北的文學大寒,聽說全球如此,透露世紀末的悲涼。乃有三民書局兼東大圖書公司的主人劉振強先生,不計虧損,推出冷門,賜以溫熱的情誼。我望見他的名字,在臺灣出版界的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