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如果調查一下人們對西方哲學的看法,可以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雖然哲學家中真正算得上懷疑論者的並不多,但人們往往把哲學與懷疑論聯繫在一起,認為哲學就是懷疑那些日常生活中一般人確信不疑的真理。不深究哲學的人往往認為哲學家都對常識中的真理持有懷疑和否定的態度,然後從那裡引申出去建立他們那些玄奧離奇的體系,得出駭人聽聞的結論,什麼物只是感覺的複合,什麼世界只是意志和表象等等。這看法儘管偏頗卻不無一定根據。奇怪的是,儘管哲學家們以各種方式指出人們的無知,啟發教導人們去尋求更深的真理和埋藏在現象後面的真實,古往今來人們的一些基本信念卻始終沒變。這些常識的信念以其沈默卻又頑強的生命力接受了歷代哲學家的挑戰,以至於它們本身的存在,它們本身之仍被包括那些懷疑它們的哲學家們在內的所有的人接受這個事實,就似乎證明那些懷疑它們的哲學家的謬誤。哲學走著自己高深的路,在書齋中,在那些思想家的腦袋中和書本中。常識卻在活生生的人們的信念中和生活中。甚至當那些哲學家們走出書齋回到日常生活中時,他們也不得不按照常識,而非他們的哲學去生活。
難道理性不是人們最好的嚮導嗎?難道深刻反思的哲學,作為智慧象徵的哲學把人引向謬誤,而盲目接受的未經反思的常識,卻引人走向真理?近代西方哲學從笛卡爾Rene R. Descartes (1596-1650)到休謨David Hume (1711-1776)的發展過程,似乎正是這種具有諷刺意味的現象越來越明顯化的過程。在休謨哲學問世之後,至少有二位哲學家被震驚了,試圖把哲學從這種窘境中拯救出來。這二位哲學家,一位是大名鼎鼎的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 Kant (1724-1804),另一位很少為人提及,然而他卻是哲學史上少有的嚴肅認真地為常識辯護的哲學家。此人便是蘇格蘭的托馬斯‧銳德Thomas Reid (1710-1796)。
在西方哲學史上,伊曼努爾‧康德的名字怎麼也不會被人漏掉,但與他同時代的蘇格蘭哲學家托馬斯‧銳德卻不是被完全忽略,便是被一筆帶過。有趣的是,這二位哲學家除了生活於同時代,還有許多共同之處:二人均受休謨影響,又均從批判休謨或解決休謨的難題出發,而建立自己的哲學(不同的是,銳德是在休謨的《人性論》一書出版時,就已意識到了此書的哲學意義,而康德則是在休謨對《人性論》的改編縮寫本《人類理解研究》中看到這些的)。二人均受過神學方面的教育和訓練,均在大學畢業後當過圖書館員。康德一生從未離開他的家鄉,銳德也不好遊歷,除造訪過倫敦牛津劍橋一次,餘皆在蘇格蘭度過。二人的第一篇公開發表的論文均與數學有關,而且先後只相隔一年(銳德的是〈論量〉,批評哈奇森Francis Hutcheson (1694-1746),康德的是批評萊布尼茨G. W. Leibniz (1646-1716))。二者的第一部主要論著──銳德的《基於常識原理的人類心靈研究》和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均是在五十多歲時,經過二十多年潛心研究之後才發表的(銳德54歲,康德57歲)。這或許是顯示了一種對世人負責的態度,或許是他們大器晚成。二人後來均成為開一代學派的宗師。雖然康德的超驗唯心論學派比銳德的蘇格蘭常識哲學學派更引人注目,但銳德在常識哲學中的領袖地位是毫無疑義的。
除了以上這些枝節性的偶然的巧合,這二位哲學家的體系中還有一種深刻的相似性或同一性。康德哲學中的「先天範疇」相應於銳德哲學中的常識的原理或原則。康德由對休謨的批評而轉向提出他的「知識如何可能」之類的超驗問題,銳德也是從對休謨觀念說的批評而提出常識原理為知識所必須。二人的倫理學思想更是驚人的一致。這些,我將在本書各章節中,逐步展開。
不過銳德的重要性,主要他不在於他是蘇格蘭的康德,而在於他是蘇格蘭的康德。他的哲學體系自有其有別於康德的獨特之處。其最明顯的特點,便是對常識的辯護。長期以來,人們總以為銳德只是用常識去否定哲學家的理論,而沒看到銳德哲學所講的東西,並不是在常識中顯而易見的。他的哲學是常識哲學,而不是常識哲學。不糾正這一誤解是無法給與銳德以恰當的歷史地位,無法對其哲學意義作出恰當評論的。而不認真傾聽銳德哲學的內容,又是無法糾正這一誤解的。人們往往對深奧難懂的東西有敬畏之感,認為裡面必有大智大慧,對淺顯切近的東西,反而不屑一顧,以為必是淺薄平淡。其實不必然,那些「深刻」的人們不得不依靠「淺薄平淡」的常識生活。可見真正的深奧,還是在那些常識之中。銳德正是一位從平淡中見深刻的哲人。他從最基本的人類對一些常識原則的信念和人們日常語言中對一些基本概念的用法這些事實中,得出一系列重要的哲學結論。其中包括對從笛卡爾到休謨這段近代哲學史從充滿對理性的信心到對知識的可能性幾乎絕望的過程作出獨特的診斷,指出其毛病癥結之所在,也包括他對其他一系列重大哲學問題如自由意志、人的同一性、倫理學問題等等提出自己的理論,還包括對於其他先驅者所未認真涉及的行為哲學和道德心理學做了非常傑出的開墾性工作。而所有這一切,十分協調地構成了一個獨特的哲學體系。這個體系紮根於常識。常識所具有的頑強生命力,決定了這個體系必然會產生深遠的影響。
美國著名哲學家齊索姆Rederick Chisholm (1916-)在任布朗大學哲學系主任時曾接到一個電話。來電人稱自己非常忙,但還是有時間並且也願意讀一本嚴肅的哲學書。他說他不是想尋找樂趣,他只是要想找一本比任何別的書包含有更多的真理的書。齊索姆覺得需要想一下才能回答他,故要他第二天再來電話。第二天,當此人再來電話時,齊索姆建議他去讀銳德的著作。亞歷桑大哲學系主任,美國《哲學研究》的主編萊爾勒Keith Lehrer說,齊索姆的建議是明智的!以本人拙見,這個建議不僅對於一個業餘的哲學愛好者是明智的,它對於許多不了解銳德哲學的專業哲學家,也是一個極具見地的建議。因為飽學的哲學家們在某種意義上比常人更需要一付常識的清醒劑。
值此銳德逝世二百周年之際,我謹以這本小書奉獻給中文讀者,但願讀者能從此書中對銳德的哲學思想、其歷史傳承和影響、意義,得到一大致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