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序
在我們中國研究希臘哲學的學者中,許多人都知道有一個斯多亞學派,它在哲學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也有人知道其中有一位名叫愛比克泰德。但是真正知道斯多亞派,愛比克泰德講了些什麼的人,其實很少。這並不奇怪。因為西方近代自培根到黑格爾以來的哲學史觀,對希臘哲學的重視只限於亞理士多德之前的那一段,即城邦希臘時代的那一段,特別尊重的人物只是柏拉圖和亞理士多德。而對於希臘化時期的,則對不起,認為沒有多大的意義和價值,有無意地貶低和忽視了。既然如此,長期以來一直是向西方學者學習希臘哲學的我們,不免也受到了影響。何況我們在文本掌握的條件和能力上還遠不如西方人呢?我自己研究希臘哲學也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在上述哲學史觀的影響下進行的。只是在經歷了長時間的積累和反思之後,我才逐漸發現這種哲學史觀有其嚴重的偏蔽。──它只重理論和思辨,忽視了蘇格拉底向哲學提出的最根本的問題,最深層的東西,這就是人如何能「認識自己」,並能在生活實踐中追求善實現善。
柏拉圖和亞理士多德當然是偉大的哲學家。但是他們在發展蘇格拉底的事業上還是有缺陷的。他們把蘇格拉底提出的與人和人的生活密切相關的理性,從理論的思辨上給予了重大發展;卻把思辨的理性看得高於生活,高於實踐理性。所以他們在取得偉大成就的同時又偏離了蘇格拉底的根本方向。犬儒派在當時就對他們不滿,提出了另一種哲學來發展蘇格拉底的事業。再者,柏拉圖,乃至已經生活在大轉變時代的亞理士多德,其觀念還處於老的城邦時代,雅典城邦或至多是希臘人的眼界邋緊緊地束縛著他們的思想。他們心目中的合格的人還只是雅典人希臘人,沒有普世平等的人的觀念和那種心胸情懷。這兩條帶根本性的缺陷,在新的時代和新的人類生活實踐中便相當充分地顯露出來了,並且使他們的哲學沒落下去。但這並不是蘇格拉底的過錯。
蘇格拉底所提出的問題沒有過時,因為他抓住的是人本身,是人應該如何生活才有價值、有意義,才是善的根本問題。同中國人、希伯萊人以及一切民族在其哲學和宗教中所提出的根本問題一樣,是永達不會過時的。問題只在於發展,同實際的人的生活和時代相一致。這個使命,是由希臘化時代的新哲學,主要是伊壁鳩魯派和斯多亞派的哲學來實現的。其中始終自覺沿著蘇格拉底的方向和路線前進的是犬儒派和斯多亞派。新的歷史時代一方面給研究人和生活的哲學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同時也給哲學本身提出了前所未有的嚴重挑戰。在長達數百年的不斷研討進展中,斯多亞派中出現了愛比克泰德。他終於給蘇格拉底提出的問題提出了一個比較完滿的答案,使希臘哲學達到了一個高峰。
所以,我的新看法是,全部希臘哲學決非唯有柏拉圖和亞理士多德才是頂峰,而希臘化哲學也決非無足輕重。這要看你對「哲學」從根本上說是什麼的見解如何來定。如果你只把理論、思辨當作根本,認烏可以脫離人的生活實踐去評價理論和思辨的話,你可以仍然那樣去看。但是如果你同意蘇格拉底對什麼是哲學的看法,同意中國文化歷來的主張,同意一切民族對於什麼是根本的智慧的見解,那你便應該重新思考和看待事情。
於是,在研究過希臘哲學在亞理士多德之前的發展之後,我便以極大的努力去學習研究希臘化哲學。大家知道這件工作對我們中國學者是特別不容易的,所以不能不用去我許多年的功夫。很累很慢,快不起來。不過我因此也得到了不少以前想不到的收獲。這收獲,除了在對希臘哲學本身的認識方面和它同基督教的關係等方面之外,主要是在中西哲學與文化的比較方面。
我們學西方人的文化和哲學是為了什麼呢?只是了解人家嗎?我想還是為了自己,了解別人最終也還是為了改善自己,為了自家的進步。所以比較,和通過比較使我們中國人得到益處,是最要緊的事情。這樣做還有一大好處,那就是能使我們更敏銳地發現人家的真正價值所在。因為我們中國人自有自家的原創性智慧和文化傳統,如果我們能以這種身份來同希臘哲學等人家的原創性智慧作平等的、對等的對話,而不是僅僅跟在後來的西方人屁股後面走,自然收獲會更大,彼此得益也必能更深入和豐富。
現在放在諸位讀者面前的這本書,就是這樣得來的。上述想法是否正確,需要檢驗。諸位讀者的評判和批評是這種檢驗的重要組成部分,對此我有衷心的期待。
五年前我在訪美期間同傅偉勳先生會面多次,承他的熱情邀請,我答應為叢書撰寫兩部,第一部是《伊壁鳩魯》,寫成於一九九五年,那時一直帶病的傅先生還自己看過稿子。不幸的是他不久後終於逝世了。我常常想念著我同他的交往的情景,在案頭還有他送給我的《學問的生命與生命的學問》和《死亡的尊嚴與生命的尊嚴》兩部書,時時散發出他的高尚的思想和情感。是的,唯有想過和悟到生命的尊嚴的人才會悟到死亡的尊嚴,因為死亡也是人的生命的一部分,而且是十分重要的一部分。蘇格拉底的生命的尊嚴,在他面對死亡的時候不是顯現得最清晰有力嗎?耶蘇基督也是。我們雖然達不到那樣的高度,豈不也應當以之為榜樣?悟到這點的人,才能悟到其所從事的學問的意義與生命所在。傅偉勳先生致力於此,所以他給我的不僅是友誼。失去了他,我是非常痛惜的。
所以,這本書不僅是一本學術的著作,也寄託著我對良友的真誠懷念。我想,懷念也不僅在說,也要落實。它就應當落實在生命的學問和尊嚴上邊。我答應他的事終於盡力完成了,希望這本書不辜負他的期待。
是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