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序
我願意在這本有關呂格爾的書的開頭,表達我對已故傅偉勳教授的虧欠之意,因為這本書的寫作,完全是由於他的熱誠邀約。我也願意在此將這本書獻給他。
猶憶十餘年前,傅偉勳與韋政通兩位先生剛開始規劃「世界哲學家叢書」,就向我邀約撰寫《呂格爾》一書。當時,我曾回答傅先生,呂格爾仍甚為活躍,其思想尚無法蓋棺論定,是否可以延後簽約?傅先生表示,叢書規劃初期,宜及早簽約,以表示支持之意。為了感謝他的盛情,也為了表示支持,於是,我只好勉強提前簽約。
然而,我一直遲遲不肯執筆,除了說是因為個人生性懶散,且一直忙於教學與研究,最主要的原因是心裡一直想讀完呂格爾著作的全貌,才敢下筆。如此一拖再拖,終未成書。其間,每每看到「世界哲學家叢書」一本本出版,書後的叢書廣告頁都刊著《呂格爾》一書「撰稿中」,常讓我內心一驚。如今,倏忽一過十餘載,呂格爾也垂垂老矣,其最後的經典作,如《時間與敘事》、《自我宛如他者》等巨著都已出版。而且,在「在世哲學家叢書」(Library of living Philosophers)也為他出版了專冊,呂格爾並一一答覆每篇論文作者。在未來日子中,呂格爾或將仍有新作問世,但其主要著作應已可做完整討論。而我,也利用繁忙的授課與學術活動餘暇,完成了這本關於他的哲學的書稿。回想起十餘年前答應傅偉勳教授寫書,如今傅教授已歸道山,我才交稿,使傅教授無法看到我對其承諾的兌現,內心總覺得愧疚難安。
回想起來,傅偉勳教授是在一九九六年十月中旬,在美國加州聖地牙哥過世的。那時本人正在維也納講學,透過家人的電話,知道了這個噩秏。當時我在維也納客座期間,閒來無事,讀了一些唐詩宋詞,安慰自己的異地思鄉之情,曾讀到張先〈一叢花〉詞中兩句,覺得用在傅偉勳教授身上非常適合:「傷高懷遠幾時窮?無物似情濃。」我總覺得,傅偉勳教授的生命,是由情感推動的一個生命型態。「無物似情濃」用在他身上,最是適合不過。傅偉勳教授對生命的熱情,對人的慷慨,都是出自他生命濃情的火花。我認為,他的思想是由如此濃情所推動。在我看來,近代西洋哲學是從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開始,到了當代的海德格以後,調整為「我在故我思」,而後者也正是呂格爾的詮釋學所特別強調與闡揚的。呂格爾對於現象學的重要貢獻之一,就是將知覺與認知取向的現象學,轉往意志與情感現象學的研究。至於傅偉勳先生,他不把情感視為一種學問的研究對象,而是視為自身的生命情懷。也因此,我曾在一次紀念傅偉勳教授的談話中,將談話標題定為「我在故我思,無物似情濃」,相信這是傅偉勳思想與人格的最佳寫照。
我還願意在此指出,傅偉勳教授在哲學界是一位非常獨特的人物,與他見面,常會感受到他從深層生命所發散出來的光與熱,他將自己的生命投入了與人的對話與自己的哲學中。我與他的交往經驗,常受到他的精神感染。就人格來講,傅偉勳教授是一個非常熱誠的人,他對於每一位他所遇見的學者,都充滿著一種自發性的慷慨,無論是臺灣、大陸或美國,無論是對他的朋友、學生,甚至他雖不熟悉但認定具有文化與哲學熱誠的人,他都會慷慨推介,得以使外界注意到他們的才華,因而使他門的貢獻受到重視。此種慷慨與熱誠,可謂傅偉勳教授為人的特色。
傅偉勳教授每一思考問題之時,就非常投入而專注,其對生命的熱忱和慷慨,我是有深刻的感受,內心深為敬佩。我認為他生命中存在著這樣的動力:對於生命的熱情,對於他人的慷慨,與對於思想的熱衷。
當然,這種慷慨與熱誠也存在在本書的主人翁呂格爾先生身上。根據我與呂格爾先生多次交往的經驗,除了欽佩他學識的淵博與思慮的縝密之外,常可以感受到他知識的慷慨與生命的熱誠。希望本書能使讀者們,對於呂格爾的生平與思想,有一較為深入的了解與評價。當然,本書由於篇幅所限,只能選擇重點加以論述,不能展現全貌,但求能捉住要旨,突顯典型,評定優劣。
我想,值此世界思潮正由近現代對於「主體性」與「自主性」的強調,朝向後現代對「他者」的開放及無私的「慷慨」而轉移之際,傅偉勳和呂格爾分別在當代中國哲學與西洋哲學中,給了我們立下了最好的典型。且讓我把這本書獻給傅偉勳先生的在天之靈。
沈清松序於指南山麓
2000年8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