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版序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中期,我應三民書局之約,先後完成了《新譯燕丹子》、《新譯西京雜記》兩書的撰寫工作。因有這兩次合作成功的經歷,三民書局於九十年代後期再一次約我參與古籍今注新譯叢書的編撰之役,並示以擬作注譯的書目,我便從書目所列的眾多古書中挑選了《曹子建集》。之所以選擇此書,主要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是緣於「本家」認同意識。此書作者姓曹,我亦姓曹,天下一筆難寫兩個「曹」字;能在當下為同姓古人的作品做一點推廣工作,何樂而不為?二是出於對曹植詩文的喜愛。在此之前,雖然對曹植的作品沒有什麼深入的研究,但也約略地讀過一些,深為其思想內容和藝術風格所吸引。像言近旨遠的〈七步詩〉、詞采華茂的〈洛神賦〉、流貫著俊逸豪健之氣的〈白馬篇〉、充盈著憤激不平之情的〈贈白馬王彪〉等,都曾給我留下過深刻的印象,由衷地歎服其精美,覺得謝靈運當年盛讚子建「才高八斗」,洵非虛言。
要對《曹子建集》中的作品進行注釋、翻譯和賞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注、譯、賞等工作的困難不止是緣於該書的卷帙浩繁,需假以長久時日始能蕆事,還更在於許多具體問題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查考、斟酌,方能解決。下面舉一些實例來說明。
在文本文字上,需要比對其他重要版本來校訂訛誤。我在注譯工作中是以江安傅氏雙鑒樓所藏明代活字本《曹子建集》為底本,此本歷來被奉為善本,但也有不少文字訛誤。僅就〈九愁賦〉一篇來看,如下一些句子中就明顯存在著文字錯誤:「刈桂蘭而秣馬,含余車於西林。」「獨眇眇而沉舟,思孤客之可悲,改予身之翩翔。」對照丁晏《曹集銓評》等版本看,上引文句中的「含」、「沉」、「改」分別是「舍」、「汎(泛)」、「愍」之誤。校勘此類訛誤,既要不吝精力以赴,還得細心耐煩。
在注釋上,有很多字詞句需反復思索、認真稽考才能得其確解。如〈鞞舞歌〉五首之一〈孟冬篇〉有云:「收功在羽校,威靈振鬼區。」其中的「羽校」,《大漢和辭典》釋為「羽裝旗」(意為羽毛裝飾之旗幟),《中文大辭典》釋為「羽檄」。細味〈孟冬篇〉之上下文意,如果依照這兩種辭書的說法來解釋「羽校」,都感覺不太順暢。經過查考文獻資料,我發現,「羽校」猶言「羽隊」,因為「校」與「隊」都可指古代軍隊中的編制單位,二者在文獻中有時同義,可以互訓,如《文選‧左思‧蜀都賦》「玄黃異校」,唐人劉良注云:「校,隊也。」而古代文獻中有「羽隊」一詞,如《文選‧張協‧七命》:「屯羽隊于外林。」其中的「羽隊」,唐人李善明確地注曰:「士負羽而為隊也。〈羽獵賦〉曰:『蒙盾負羽,而羅者以萬計。』」以此推之,「羽校」應當是指將士背負羽毛的軍隊(羽毛是作徽識用)。
在賞析上,一般人都知道,一篇(部)文學作品,要想把它的思想內涵、情感取向都分析和闡說得透徹明晰,只依據文本的字面意義有時並不能奏效,還需在探明作品寫作時間的基礎上再結合作者的生活經歷、創作背景來論究,即所謂「知人論世」;否則,所作的賞析將不免於隔靴搔癢,說不到點子上。《曹子建集》中有些作品,如只著眼於文字表層,是無法確定其創作時間乃至創作背景的;需細心鉤考、多方研索,才有可能弄清其創作年代乃至創作背景,從而為賞析奠定基礎。例如,〈閒居賦〉有云:「何吾人之介特,去朋匹而無儔。出靡時以娛志,入無樂以銷憂。何歲月之若騖,復民生之無常。感陽春之發節,聊輕駕而遠翔。登高丘以延企,時薄暮而起余。……遂乃背通谷,對淥波,藉文茵,翳春華。丹轂更馳,羽騎相過。」這篇賦文,有學者認為大約作於建安二十年(西元二一五年)春。我則認為作於明帝太和六年(西元二三二年)春,理由是:賦中「通谷」是一個地名,在曹植〈洛神賦〉中也出現過:「余從京域,言歸東藩,背伊闕,越轘轅,經通谷,陵景山。」對此,李善《文選注》云:「華延〈洛陽記〉曰:(洛陽)城南五十里,有太谷,舊名通谷。」可見,通谷在洛陽城附近。從史料記載來看,曹植在文帝遷都洛陽後,只到過洛陽兩次,一次是在黃初四年五月,一次是在太和五年冬,至第二年春返回封地。顯然,黃初四年五月不可能是〈閒居賦〉的創作時間(因與賦中所謂「陽春」不相合),而惟有太和六年才是。確定了這個創作時間,那麼曹植創作此賦時的處境就不難揣知了:那時他在政治上正受明帝的壓制,志不獲伸,才不克展。由此再去理解和闡析賦中「何吾人之介特,去朋匹而無儔」云云所含的深層情意,則思過半矣!
由上面所述具體例子來看,給《曹子建集》中的詩文作注釋、翻譯和賞析,的確存在一些困難。儘管如此,但我作為一個注譯者,於情於理都應當盡力克服困難,把各方面的工作盡可能做得完善一些,以給讀者便利。抱持這樣的理念,當遇有疑難問題的時候,我總是不惜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查考、琢磨,直至我自己感到清楚明瞭為止。因此,完成這本《新譯曹子建集》,差不多耗去了我五年的時光。當然,限於自己的學識和能力,自以為解決了的疑難問題不一定就是真正弄清楚了,所以書中還可能存在一些舛誤,尚祈讀者不吝賜正。
《新譯曹子建集》從初次出版至今,十餘年時間倏忽而過。三民書局現在準備重新排版印行此書,來信囑我作序,我感於該局為提高民眾古書閱讀能力而出版古籍今注新譯叢書的熱忱,便欣然應命,寫下以上文字作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