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包裝在療癒文底下的勵志書 楊嘉玲
《早點這樣想,該多好:從卡住的路轉彎,當一個幸福飽滿的大人》是我的第七本書,也是我最期待出版的一個小孩。
記得十七歲,在那個還需要考聯考,練習寫作文、背格言、套格式,拿高分的年代,每兩個星期交一篇文章,爬滿六百字稿紙是例行公事。
許多次,我用心琢磨的文章,到了國文老師手中,只剩下「情溢乎辭」四個字。
記得第一次收到這個評語時,好一陣子,我難過到無法提筆寫作。我覺得自己文筆太差,寫不出韻味,才會讓人覺得呆板,不夠生動。那時,我覺得當一個作家,是一件遙不可及的事情。
後來,糊里糊塗,念了研究所,為了畢業,又得提筆寫作。只是這次不一樣,要寫的不是短篇作文,而是長篇論文。有了先前的經驗,我認定自己不適合走抒情路線,刻意把筆風調整到理性、條理,把所有豐富的情感全拿掉,心想:這樣就不會失敗、重蹈覆轍了吧!
好不容易,熬到畢業,完成一本近三十萬字的論文,還得了獎,有幸被出版社賞識,獲邀將論文改寫成平易近人的書籍,讓更多人知悉。
拿到合約那一刻,我欣喜若狂,我居然可以出書,當作家,實現小時候的夢想!
那年我剛好二十七歲,我以為「十年磨一劍」,真的要在自己身上驗證了。如果真的順利出版,或許有機會寫一本勵志書呢!書名就叫做《夢想這條路,爬也要爬完—爬格子教我的十件事》。
覺得書名很矬?我也這麼認為,所以老天爺沒讓我如願以償。
在幾經修改、討論後,出版社做出一個困難的決定,他們退了我的合約,告訴我這個題目不適合出版。用很溫柔的方式繞彎,暗示我:我的寫作能力,還不行。
記得那天下午離開出版社,明明豔陽高照,我卻冷得全身發抖。我以為這輩子不可能了。不管是擲地有聲的論述,還是溫柔感性的分享,我都寫不好。
***
有些熱情,是刻在基因裡,它會持續呼喚你,直到你行動為止。
後來臉書盛行,只要會打字,所有人都能是作家。
因為放不下寫作的快樂,我和自己做了一個約定,每天都要寫一則短文,記錄自己的心情和感想。
沒有字數限制,也沒有主題束縛。唯一有的,就是既然要花時間、花心思寫東西,就該寫一些對世界有幫助的內容,不耽誤別人時間,不影響別人情緒。
不謾罵、不抱怨,是我對自己最低的要求。
沒有鳴笛,也沒有吹哨,旅程,就這麼開始。
就像爬山,起初的興奮感,會讓人對自己充滿信心,覺得目標一點都不困難。一天一句話,怎麼可能做不到呢?
然而,就算只是重複普通的動作,持續走路、反覆抬腿。當新鮮感一過,體能耗盡後,簡單的事,仍會擊潰你的心智。
好幾次,寫不出來,坐在電腦前,焦慮、痛苦、憤怒,打在螢幕上的字,出現又消失。最後,和我對望的,仍是一整欄的空白。
也曾花一、兩個小時,在書桌前找靈感,就是找不到一句話,能讓自己滿意。
更像灰姑娘,拚命地要趕在午夜十二點鐘響前,寫下十個字,履行當日的誓言。(最晚的一篇是十一點五十八分)
我不只一次問自己:還要堅持嗎?有人會在乎嗎?
但靜下來,我聽見心谷傳來陣陣回音:走吧!走吧!為自己而寫,越孤獨的路,越是自由。
就這樣,我持續寫了三年,一千多則短文。不論我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快樂健康也好,低潮發燒也罷,只要有網路,就沒有缺席的理由。
就像上班要打卡一般,寫作,已經變成是我每天活著的痕跡。
我非常感謝這段旅程帶給我的一切體會。如果沒有每天堅持一句話,一點點、一步步,把傷修復、把心加熱。可以確定的是,今天不會有任何一本,掛著我名字的書誕生。
***
有人說:幸福不是故事,不幸才是。
照道理,我如願出了書,還不只一本,故事早已有了happyending,不是嗎?
理智上,我也是這麼告訴自己的,但長期以來,我對作家這個稱謂,一直有距離,覺得自己配不上。
在我心中,所謂的好作家,是可以用很簡單、純粹的話,就讓人體悟到不同的觀點。讀完他/她的文字會有一種醍醐灌頂、通體舒暢的感覺。把一件很小的事情,說得動人、理得透澈,才是真正的書寫者。
用這個標準看自己,先前出版的書籍,是有些刻意了。
打個比方,那些書就像是做足了前置準備、精心烹調的大菜,功能目的很清楚,卻讓人很難細細品味,會擔心不整盤吃完,就得不到效果。
可人生不是每一件事情、每一個道理,都需要這麼費神了解。
從事諮商工作,十餘年來,聽過無數的故事,解過無盡的困惑。不難發現,人們會在乎的事情,無非就是那幾件,不脫溝通、關係、生涯、自我,交織而成的旋律,就是每一個人獨特的成長曲。
這本書所收錄的文章,像是我在諮商路上,不同季節所遇到的人事物,從中擷取我最有感的體會,作為新鮮的食材,再搭配最對味的文字醬料,醃漬成開胃小菜。
無論你現在需要或喜歡吃的是哪一種菜系,這一碟碟當令小菜,就像是個鉤子,引發你對某些議題的好奇後,進而再花力氣探詢每個主題背後,更完整的論述或解決方法。
這本書很適合當作睡前或旅行小書,可以隨時翻開、隨處放下,用最輕鬆、舒服的狀態閱讀。
不管令你迷惘的是愛情、工作、人際、熱情,還是家庭,你都能夠在這本書的某些角落,得到撫慰與提點。
這些文章也像是我寫給個案的情書,把那些沒來得及說完的話、放不下的牽掛,化成文字,寄給每一個還在人生路途上奮鬥的旅人。希望這一絲一縷的關懷,能在疲憊時,提供一些依靠與鼓勵。
你不孤單,你的心情,有我來懂。
***
今年,我三十七歲,距離那個天真的少女,恰恰二十年。這才明白,要成就一把劍,十年是磨不亮。
國文老師給的評語沒錯,我真的沒有天分,才會需要比別人多花一倍的時間,學會擺放情感,用剛剛好的熱度,把文字呈現出來。
如果你讀這裡面的文章,感覺溫暖,一字一句像熨斗般,撫平你紛亂的心。別忘了,這本書的作者,曾被退稿、作文拿低分,裡頭看似療癒的文章,你都可以把它當作勵志文來讀,激勵自己堅持下去。
回首來時路,從「情溢乎辭」到「情盡乎辭」,一字之差,竟相隔二十年的距離。這才明白,水如果一直走在平坦河道上,就激不起任何的水花,斷崖是河的挫折,卻也造就了壯闊的瀑布。
謝謝,從沒放棄寫作的自己,你的名字,是我心中最喜歡的作家之一。
P.140-147
藏在不禮貌的背後,更重要的事
一個人要展現出禮貌,
前提是他得先具備消化「失望和挫折」的能力。
當一個人不懂得如何處理自己的失落,
他便會任由情緒綁架自己的理智。
踏進咖啡店,一陣響亮的哭聲吸引我的注意,循線望去玻璃櫃前有個小男孩,一隻手扯著母親的衣角,另一隻指著巧克力蛋糕的照片,說:「我要、我要。」絲毫不見照片後方「售完」二字。
也許是這兩個字太難,超越他可承受的範圍。小男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堅持中,不斷搖晃母親的身體。
一旁的母親看得出來很尷尬,hold不住小男孩的脾氣,只好把希望放在服務人員上:「你們廚房都沒有了嗎?幫忙一下,就讓小孩子開心嘛!」
店員有禮貌地回答:「不好意思,我們蛋糕都是現做的,賣完就沒有了。真的沒有辦法。」
媽媽:「一塊蛋糕而已,沒有這麼難吧!你們現在就做,應該很快就好。」
店員臉上寫滿無奈,試著解釋製作流程,但媽媽就像跳針的留聲機,不斷repeat:「趕快做啦!」尖銳的聲線和小男孩如出一轍。
店裡頭被驚擾的客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些還拿出手機將鏡頭對準那對母子。隱約中,我聽到「禮貌」這個關鍵字、配上嗤之以鼻的笑容,很明顯地,群眾做出了判斷,默默在心中下好標題,說不定待會就能在社群網站上看到這則消息。那對母子可能沒料到,他們還沒走出店,店外早已排滿了愛窺伺的人們,等著對他們指手畫腳,品頭論足。
正當我還在思考,為何這位母親會選擇在孩子面前,為難素昧平生的店員時,內場走出一位矮胖的中年男子,表情凝重地靠近那對母子。
我感覺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生怕下一秒男子會出手傷人,讓這場鬧劇變得更加荒唐。
沒料到,那看似凶惡的大叔竟只是蹲下身,挨在小男孩身邊,用很溫柔的語氣說:「你很想吃巧克力蛋糕啊!」小男孩啜泣點頭。
「但蛋糕賣完了,你曉得嗎?」小男孩向後退了兩步,眼神望向母親,又收回來怯生生地說:「知道。」
大叔微笑:「你想吃蛋糕,但賣完了,你吃不到,很難過,好像胸口痛痛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跟媽媽說,要媽媽幫你想辦法,對嗎?」男孩再度拉拉母親的手。此刻,母親停止咆哮,瞪大眼看著眼前的男子。
「你有感覺媽媽已經很努力幫你問了嗎?」小男孩用力地點頭。
大叔伸出手摸了男孩的頭:「真乖!但叔叔告訴你,今天的蛋糕都賣完了,不是媽媽故意不買給你,也不是那個賣蛋糕的姊姊故意藏起來,剛好你來就沒有了。叔叔知道你吃不到蛋糕很難過,但我們必須接受這個結果,才算是長大的表現。你有想要長大嗎?」
「有!我明年要讀大班。」稚嫩的聲音搭配認真的表情,簡直和剛剛判若兩人。
「既然你要讀大班,那你告訴媽媽:﹃沒有巧克力,沒關係。我們下次再來吃。﹄好嗎?這樣老師才會覺得你夠成熟,可以上大班的課喔!」
小男孩轉過身,大聲地對著媽媽說:「媽媽,我今天不想吃蛋糕了。我要上大班,下次再吃巧克力。」
原本盛氣凌人的媽媽忽然找到台階下,趕緊和男子道謝,準備轉身離去。
男子喚住母親,從櫃檯上拿了張名片,客氣地說:「這位媽媽,我答應小朋友下次來有巧克力吃,為了不讓他失望,能否請你來店前,先打個電話給我們,好為你們先保留。這樣就不會讓小朋友因為失望又難過地哭了。」
母親接下名片,用力點頭,緊咬的下巴、微顫的雙唇,彷彿在忍住淚,不讓情緒溢出來。
那瞬間,男子不只融化小男孩的心,同時,也給那位無助的母親最具體的安慰。
他並沒有指責這對母子不禮貌,不懂得尊重人。恰恰相反的是,他深刻地明白一個人要展現出禮貌,前提是他得先具備消化「失望和挫折」的能力。
當一個人不懂得如何處理自己的失落,他便會任由情緒綁架自己的理智。偏偏禮貌這種程式,是安裝在大腦最後的區域,若非有一定的修養和自制,是很難打敗情緒,突圍而出。
假如剛剛,男子沒有先承接住男孩的難過,幫助他鬆綁情緒的枷鎖,直接要求小男孩要遵守大人的規矩,小男孩是不可能學到「即使挫折,我們還是能夠保持著彈性和希望」。
就像他的母親,容易被意外給困住,一旦超乎預期,就失去應變的能力,只能用最原始的反應,強迫別人配合。
也或許這位母親在過去的生命中,沒人告訴她該如何面對失落。於是她不知道該如何消化孩子的挫折感,只能把這麼大塊的情緒,Control&C+Control&V(複製貼上),原封不動再丟向店員。
一個小小的情緒流彈,瞬間造成三個人重傷。孩子為難母親,母親為難店員。
好險!男子用包容打斷了這個骨牌效應,一旁用眼神持續圍觀的客人們,又恢復了嬉笑聲。
看著那個男孩,我忽然懂了。
「當一個人不禮貌的時候,不是因為他很壞,可能他真的太失望了。重要的不是給他最想要的東西,而是讓對方理解:他的難過,你收到了。當沉重的情緒被接住,他才能看到自己還有別的選擇。」
最後,獻上我最崇拜的心理學大師歐文.亞隆(IrvinYalom)書上的一句話:「當一個人能接受選擇的有限性,他才能優雅地長大。」
祝福你成為一位實至名歸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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