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史觀與遊牧史觀〉
◎歷史的驅動力──遊牧
雖然戴著中華思想的有色眼鏡來看的話,難免會有「遊牧民族的軍事力量=野蠻、粗魯、暴力」的既定印象,但實際的情況卻遠遠不止於此。所謂「軍事力量」,是當時科學技術與社會體系、作為群體的凝聚力、資訊蒐集能力等各式各樣要素的總和。好比說,美軍毋庸置疑乃是當今世界上最強軍隊,應該沒人會說他們的強悍是一種「野蠻的力量」吧!
在支撐遊牧民族「強悍」的技術中,最重要的當然就是「畜力」了。簡單說,就算是畜牧,也絕不是「放牛吃草」,讓牠們自生自滅這麼簡單。對馬、牛、駱駝等大型動物的馴育、養成、管理等技術,本身就是一種高度的文明。遊牧生活中最重要的,就是找尋適合遊牧的草原,以及和其他集團的調和與遷徙。馬、牛、駱駝等,正形成了一種在廣大地區中進行遷徙的驅動力。
另一方面,青銅或鐵製的武器,若是使用畜力,也較為容易運輸。眾所周知,即使對馬車的運用,也是西亞先於支那地區,然後才漸漸地往東傳播開來。
更重要的是「資訊力」。相較於農耕,遊牧更受氣象等環境的變化直接影響。為此,關於土地狀況等資訊的精確程度,乃是攸關生死的大問題。和定居在一定區域的農耕民族比較起來,遊牧民在廣大的地區中遷徙,不斷地進行見聞和調查,因此掌握了最全球化的資訊。就這層意義上,遊牧民會傾向於輕侮「眼界狹窄」的農耕民,也是在所難免的事實。這種資訊力也被活用在通商上。運輸能力優越、往來於各個地區間、對各地產品與市場需求瞭若指掌的遊牧民,同時也是優秀的商業民。
即使在社會構造上,農耕民和遊牧民族也有著很大的差異。農耕民在同一個區域內,基本上會持續種植同樣的作物,在文化和人種上的同質性較高;相對於此,遊牧民則是輾轉遷徙於廣大的草原間,靠著遊牧艱苦維生,因此不可能有各個民族固定的領域存在。對遊牧民來說,離合聚散乃是常事,即使是背景相異的集團,也有交換資訊乃至共存的必要;遊牧民族的寬容性,便是與此密切相關。
遊牧民也深諳一個道理,那就是一旦出現某個有力集團時,全體遊牧民都有可能投奔麾下、成為其成員。在波斯史家、蒙古帝國時期的宰相拉施德丁(Rashid-al-Din Hamadani)所編纂的史書《史集》當中就有描述到,「草原上的人們,總是喜歡虛張聲勢」。當蒙古在歐亞地區成為強大的帝國之際,那些地區的遊牧民便全都自稱為「蒙古」。同樣地,若是突厥(公認使用突厥/Türk語系溝通的突厥、回鶻等各個集團之總稱)強大,則各集團也都會自稱為「突厥」。正因為如此,所以在波斯人眼中,才會覺得他們老是順著風向虛張聲勢吧!然而,對遊牧民來說,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這個時候,若是出現一個在統治體系、生活樣式,乃至道德觀念上合乎自己喜好的集團,則會無關血統或出身地區,投奔其中成為一員,這就是遊牧民的生存之道;而在此同時,作為接納的一方,也會以極為開放的態度來應對這樣的投靠。因此,在蒙古人集團中,會有突厥人、西藏人、甚至是支那人、波斯人、歐洲人還有日本人加入,這完全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軍事力量、資訊力,再加上具高度流動性與開放性的組織原理,這就是遊牧民的「驅力」,也就是他們能對農耕民造成破壞性威脅的最主要原因。
◎想像的「中華文明」
不過,儘管至此為止我們一直抱持著批判的態度,但支那地區的農耕民自古以來便具有高度的文明,這也是不爭的事實。他們發明了稱為「漢字」的表意文字,使得原本說著不同語言、彼此相異的城市國家間能夠進行溝通。同時,他們也產生了以儒教為首的各種思想;以農業生產為基礎,也留下了許多青銅器等先進的文物。秦始皇促成了支那地區的統一,而後在漢武帝時代,勢力更一口氣擴大到從蒙古高原南部至越南的廣大地區。
儘管以擁有如此高度的文明而自負,但是他們在騎馬遊牧民族面前,還是屢屢嘗到敗北的苦果。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一○○五年,北宋與契丹人的王朝──遼──締結了所謂的「澶淵之盟」。遭到契丹攻入華北的宋,以每年支付絹二十萬匹、銀十萬兩給遼的條件,與之締結了和約;然而,這對拘泥於王朝正統性的支那人而言,是極為屈辱之事。結果,他們徹底強調起自己王朝的正統性,把遼、西夏、金等北方民族王朝全貶為「夷狄」,展現出一派「充滿敗者心理糾葛的中華思想」。
這種表現形式首先呈現在文字上。東夷、西戎、北狄、南蠻等詞彙雖然自古已有之,但在指涉遊牧民的漢字上,他們則是更不厭其煩地為它加上犬字邊。他們在地名上也是一樣,大量使用了呈現中華思想的表達方式。比方說「定南」,就如同字面上的意義一般,指的是「平定南方」,也就是征服的意思。除此之外也有「定東」、「鎮西」(鎮壓西方)、「平東」(平定東方)、「綏遠」(綏服遠人)等地名。令人感興趣的是,這些地名其實與真實狀況都不相符。在當時,他們只是給尚未支配的地區任意添加名稱,換言之即是言語先行的所謂「虛擬統治」而已。
當然,即使占了這種嘴砲便宜,異民族在軍事上的威脅還是不變的現實。只是,支那人沉浸在自己的優越感當中,最終相信自己的謊話就是現實,認為這樣就已足夠。這就是支那人的政治統治心理。
就這樣,他們避開不看現實,只是單方面表達對自己有利的願望,還以此確認自己的優越地位;這樣的心性態度,正是依然聯繫到今日的「中華文明」痼疾之所在。
這種心態也呈現在他們面對歷史的態度上。簡單說,他們不敢面對現實,淨講一些對自己有利的東西。因此,他們明明知道這些都是異民族的征服王朝,卻還是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謊,說出「偉大漢民族的隋唐時代,乃是最光輝燦爛的王朝」,或是「元朝乃是中國保有最強大疆域的時代」之類的話。不只這樣,他們還說「西藏和蒙古都是清朝的一部分,因此自然是我們的領土」,利用這種邏輯來肯定現今的侵略性支配與壓榨。
(本文節錄自:序章「讓我們試著翻轉中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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