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瘋子跟鳳梨的愛情故事 。
春夏之際,微酸帶些甜蜜,嫁女兒的心情,她的名字叫鳳梨,我說,那是一種愛情。
Life is short, Just like me. Why soooooo serious?
人生嘛,不胡鬧一下,不就白來了?!
誰是旺來?
人稱鳳梨王子、百大青農、關鍵評論網未來大人物; 自稱關廟劉德華、我大台南國臨時大總統。求學階段一路念明星國小、明星國中、台南一中,應屆考上成大經濟,隨後慘遭退學,後來不死心又重考上了台灣藝術大學,然後又被退學。
接著在某次上山工作,意外垂直墜落二十米溪谷,大難不死,被閻羅王退貨,退退退,連三退。
大難不死,卻也沒有後福,沒有任何農業背景的狀況下,走頭無路,跌倒摔進阿公的鳳梨田,一度想要觀落陰問阿公鳳梨怎麼種。
然後又誤打誤撞,寫了封信給總統,上了報紙頭版,莫名其妙成了青年返鄉的代表人物,24小時內鳳梨旋風式的完售,凡是有關農產品或農民相關的新聞,記者想到採訪的第一人都是他,甚至,被編進的學校教材,成為年輕人生涯規劃,自我追尋的勵志故事。
然而,真實的生活總是不如外界想像的光鮮亮麗,受夠了失控的正向思考與成功學,這本書,是他第一部真實人生自傳,在書裡,他談自己、談人生、談家人、談理念,也談感情,跟各位分享一路上走過來的跌跌撞撞。
外人眼裡,鳳梨王子楊宇帆可能從來沒有正經過,連說句話、打個小文案,都要加上幾句加重語助詞、幾個不衛生字眼,卻能夠無原由地引你發笑,對他這種不正經與不衛生,便會輕輕放過。這張賤嘴,好像也不那麼討厭了。
從這些不正經的言語裡,卻又能讓你感受到一種深沉的感情,不論是對家人的親情,還是對朋友的友情,對鳳梨、對土地,他的這些不正經,反而有種深刻的違和感,違和到會撼動到心裡那種最底層的、最原始的感受。
談到過自己人的人生,談到過生活,談到對家人的愛,他比誰都認真,比誰都拼命,為了讓阿嬤圓夢,他甚至借了朋友老婆跟小孩,到病床前騙阿嬤,讓阿嬤可以沒有遺憾離開。
「我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要的是什麼。」這也是一種自知之明吧。
感謝美國總統川普、中國主席習近平、北韓總統金正恩,我大台南國臨時大總統楊宇帆,還沒推薦!
自序
「 Life is short , just like me , why so serious.」如果現代還有墓誌銘,我會在我的墓碑上刻上這句人生的座右銘。
人生很多事,對我來說,都是莫名其妙。
某年上書馬皇登上報紙頭版後,不敢說風靡全台,但可以上的媒體大概都跑不了,連時尚雜誌我都曾沾過邊。好險沒劈腿,不然可能連壹週刊都會有份,只差沒被時代雜誌採訪而已。
我莫名其妙成了青年返鄉務農的代表人物,好笑的是,我當時連一顆鳳梨都還沒種出來。台南一中畢業,放棄成大、台藝大、外商公司,搭上時下最流行的澳洲旅遊打工風潮,趕上因為食安問題引起社會關注的青農返鄉議題-----一個旅外的青年,落葉歸根回到台灣,受到阿公的召喚,回到家中荒廢許久的鳳梨田,重新拾起阿公的鋤頭,只為了種出一顆安心的鳳梨,讓世人看見台灣農業的驕傲。
多麽勵志的故事,連我自己都被感動,原來我這麼厲害。
出版社就算是瞎了眼也能視出我這個英雄,於是,大大小小的出版邀約紛紛到來,有些出版社甚至認為打鐵趁熱,想把我部落格跟臉書那些喇低賽的瘋言瘋語直接打包成冊,但不知道為什麼,平常衝來衝去的我,反而在出書這件事上,陷入了很大的猶豫不決、非常缺乏自信。
為什麼?
因為我根本不覺得我有多荔枝,我是鳳梨啊。
這個社會很有趣,一旦出了名,過去的所作所為,都可以被合理化的正面解讀。
舉個例吧,我常常被說勇於去做選擇,成大不念、台藝大不念、外商不待,像個真男人ㄧ樣回到鄉下,守護阿公的鳳梨田。你知道嗎?當你常常被這樣一直講一直講的時候,有時候,還就真的會以為自己當初有多麽神勇,因為頂著那樣的光環,走跳江湖很吃香,沒有人不愛那樣的故事,即便我說了實情,社會還是會自動解讀成主流希望的勵志故事。
我說,會踏上種鳳梨這條路,其實是誤打誤撞莫名其妙,但眾人並不太能接受這樣的說法,於是,就會出現一個勵志版本,這樣才能教小孩啊。
所以我說啊,社會上關於成功學的勵志書,看看就好,有時候,那就像一帖毒藥,看多了會中毒,永遠只會呈現美好的一面,成功需要太多的天時地利人和以及祖上積德。
我始終不覺得,我是個多麽勇於選擇的人,甚至在選擇上,我連勇氣都沾不上邊。你可能會問說,當初不是很勇敢的決定返鄉務農嗎?非也,不才乃魯蛇是也,當時的我,面臨職涯選擇,被成大跟台藝大退學,雖然說也是畢業於名校,但,台南一中?能吃嗎。不習慣台北的生活,於是回到台南,我要幹嘛,我們台南手搖飲料最出名,難道我要去搖飲料?我不是看不起搖飲料這個工作,只是我好歹也是頂著堂堂台南一中光環,這飲料,我還真有點搖不下去。不然,家裡有塊鳳梨田,我這放蕩不羈的個性大概也不適合被別人管,又喜歡大自然,阿不然乾脆遠離塵囂、解甲歸田算了。
某種程度上,我的確是如老一輩說的,在外頭混不下去,才來試著端農業的飯碗。
然後,莫名其妙,端著端著,就端出了一點樣子。但我自己心裡清楚,自己的基本功一點都不扎實,虛有個社會上的光環,實際上內部一團亂,說穿了是個虛胖的矮子。但機會來了,要不要去闖?我的直覺告訴我––––必須要,畢竟我一輩子可能就只會有這樣一次機會。出了名有很多好處,有段時間有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一直推著我成長,那些牛鬼蛇神都是我成長的養分。
當然,我也曾經迷失過,迷失在鎂光燈的關注下。我永遠都記得那時正是媒體寵兒的我,在某個社運場合上,主持人一介紹我上台,台下頓時歡聲雷動,至於我到底講了什麼,變得一點都不重要了。對於時事,我也很敢提出一些看法,加上又會賣弄文字,我很享受這種被關注的快感,也喜歡跟網友筆戰對決。
我承認,有一陣子,滿自我膨脹的,被視為somebody的感覺,很爽。直到有次演講,我使足了勁表演完,逗得台下的觀眾笑呵呵,突然有個阿伯問我:「年輕人,阿你把農業講得那麼好,現在是有沒有賺錢?」
阿伯簡單幾句話,像是寺廟裡的大鐘,咚的一聲敲醒了我,如果我自己沒賺到什麼錢,卻出來吹噓農業的美好,做著文青式的浪漫想像,我這樣跟詐騙集團有什麼兩樣?我不過是藉由自己的名氣,出來斂財罷了。
此後,我才漸漸沉澱收心,先專注在本業,把曾經的光環拭去一些些,從一個虛胖的矮子,變成真正的矮子。
而這本書,大概就是沉澱幾年後的再出發,這幾年,也發生一些有趣而且值得分享的大小事。
再說到出版,也是滿莫名其妙的。幾年前打槍過好幾間出版社後,大概成為出版界的黑名單了。內心雖有個小小的出書種子,但不知道該從何萌芽,中間曾經有一間我很喜歡的出版社來詢問過,但後來總編輯開會後,把我打槍,說真的,這件事讓我滿灰心的,也差不多覺得出版這件事無望了。某天,閒來沒事再臉書上亂喇低賽,當時並不熟,只單純是臉友的責任編輯不知道發了一個什麼文,然後我就亂留了一個言,沒想到,便收到她私訊問我有沒有出書的意願。幾個月後,宛如仙姑般的她,幫我媒合了一個我好喜歡的總編輯,要知道,我對於人跟人的感覺非常龜毛。於是,莫名其妙,死灰復燃,我消失許久的出版夢,就又重生了。
與其說我勇於選擇,倒不如說我很勇於放棄吧。我絕不勉強自己去選擇我不喜歡的,但總是要嘗試過,才會知道自己的喜好。我不喜歡社會給我的框架,所以我就會一直嘗試一直嘗試,從農村到都市、從都市到首都、從首都到國外; 從很主流的成功大學到不知道是什麼的藝術大學;從路邊攤到外商,有錢的工作做,沒錢有趣的工作也做。
大概,天公疼憨人吧,就這樣誤打誤撞,摸出自己的一條路。
什麼?妳問說,不喜歡那當初幹嘛填成大。
我怎麼知道,就莫名其妙考那麼好,大概是老天爺要給我的試煉吧。
人生苦短,卻總是峰迴又路轉。有時候,只需要把事情給認真做好,至於結果,就不用太認真了。就像我們種田ㄧ樣,該給的,老天總是不會少。
這是我人生的奇幻之旅,與您分享。
被閻羅王退貨
第一日
「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
我在一片混沌中微微醒來,有點吃力地把靈魂的窗戶打開,午後陽光穿進林間扎得刺眼,從溪溝縫中看到一條細細的藍天,兩旁的老樹,像是拼了命地要奪取陽光,鋪下天羅地網不讓一絲溫暖進入,儘管是夏日,溪溝依舊令人感到濕寒。奇怪,我怎麼會躺在這裡,上一秒我不是還好好地走路嗎?
「楊~~~~宇~~~~帆~~~~」依稀聽見有人從溪溝上頭呼喊我的名字,那是阿信的聲音。他不知是什麼練武奇才,丹田就像相撲出掌那樣有力,但今天聽來,怎麼像是嗑了藥那樣迷幻空靈。
「我沒事。」心裡想這樣回他,但一陣暈眩,不知道是誰又把我的窗戶關上。
說沒事,其實就是有事。而且這次,很有事。
該怎麼回憶那段旅程呢?盼了多年的嘆息灣成行,我即將走入中央山脈的心臟地帶,多少爬山人朝思暮想的夢幻之地,就要成為我爬山生涯中最令人稱羨的一章。與世隔絕十五天,是人生中最特殊的時間,十五天沒洗澡的體味也會令人無法忘懷。啟程,經歷了瑞穗林道螞蟥海,鑽不完的箭竹芒草,又臭又長的鐵線斷崖,摸黑前的緊急迫降,太平溪源,丹大溪源,棒球場,童話世界,隨之而來的嘆息灣即將把旅程帶到最高點。
然後「碰」一聲,我墜落二十公尺,躺在哈依拉漏溪底,望著只剩半天的嘆息灣獨自嘆息。
可能事情發生太快太突然,記憶被留在二十公尺上忘了下來,上一秒我還在鬆軟的松針上士氣高昂大步往前走,想著明天就要到達登山人的聖地;下一秒,就是躺在溪溝底哀號了。
根據神隊友們描述,我疑似滑倒或被絆倒在地後滾了三、四圈,隨後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中。儘管他們大聲叫我抓樹枝,但三十公斤的背包跟地心引力死命把我往下拉,跟愛情來了一樣擋也擋不住。緊接著是令人發毛的寂靜,也是他們這輩子經歷最長的幾秒鐘,聽到「碰」那一聲,響徹雲霄直叫人心寒。他們只能祈禱著地的是背包而不是身體,然後跟觀世音耶穌阿拉山神媽祖王爺彌勒佛濟公聖母瑪莉亞關公……等所有神明禱告,做足最壞的心理準備,才開繩下到溪底探望。幸好閻羅王擺我一道,因為幾乎垂直墜落,加上本人身材嬌小,在自由落體的過程中,有足夠時間做重心轉換,讓背包成為緩衝先落地,否則迎接朋友的可能是一團肉醬,晚上剛好煮義大利麵。
我不想給隊友添麻煩,好好坐著,把背包鬆開擺在一旁,鞋子脫掉,在原地等他們,享受大自然的芬多精,我的臉色蒼白、眼神呆滯、說不出話,以上這些是他們說的,而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不記得我有墜落,也不記得脫鞋子下背包,這段空白不知道可以跟誰討。
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大家都慌了手腳,尤其山上夜晚來得又快又沉,三個人拿出睡袋,第一時間先讓我保暖休息,方翔更是拿救生毯包覆著我,而我似乎還不曉得事情嚴重性,腦袋想著「馬的,這樣明天能不能去嘆息灣啊」,隨後便又關機。
不知道是救生毯威力發揮,還是他們怕我冷死塞了一堆衣服,我在夜裡被熱醒,試圖掀開救生毯或拉開睡袋,卻發現全身無力不能動彈,唯一能受我支配的只有那兩片薄薄的眼皮,不論睜開或是閉上,看見的都是一樣的黑。此時,摔到九霄雲外的七魂六魄頓時回了神─我,楊宇帆,發生山難了。
「米奇……米奇……阿信……阿信……方翔……方翔……」我呼喊隊友名字幾次皆無回應,他們應該正在熟睡吧,於是我又試著移動身軀,依舊無能為力,且左肩傳來劇痛,逼得我不得不叫了幾聲。可能他們也隨時都在警戒中,不久後就醒來查看我的身體狀況,雖然沒有明顯外傷,但深怕顱內出血或是內臟破裂,半夜隨時可能一覺永遠不醒。頓時,強大的無助感伴隨著黑夜,強烈籠罩著脆弱的我。未知的深山、缺水的危機、新聞山難的主角、阿信的工作,太多複雜情緒一湧而上,我連放聲大哭的能力都沒了,太大的動作只會讓身體更加疼痛,只能悶著啜泣,像孩提時用眼淚面對一切,那是人類最原始的防備武器,而我已忘了上次淚水潰堤是何時。
所幸我身邊圍繞著很棒的夥伴,他們始終伴隨、鼓勵著我,沒有任何批評指責,加油打氣的話語瀰漫在空氣中。依稀記得,後來米奇靠到我身邊,當我啜泣時,她不斷聆聽安撫我的情緒,說了好多我早已忘記的話。印象中,她的聲音好輕好柔,我好像順著一匹絲綢再度柔順地滑入夢中。
果然,團隊裡頭一定要有女生,女生比較會安慰人,像是潤滑劑般溫柔了陽剛的臭男生。
第二日
昨日摔了身體,今日摔了心情,從雲端再度跌落谷底。
清晨的朝陽帶來希望,環顧四周大小一堆亂石,我狗屎運跌到一個相對平緩的地方,遙望上方約莫二十公尺,試圖拾回一點昨日的記憶,卻徒勞無功。米奇瞄見不遠處綁帶及右前方的石壁滲出了水源,應該是上輩子積了不少陰德,加上阿公在天上保佑才有這等福氣吧。
簡單吃過早餐後,阿信跟方翔出發到上頭一處可看見花東縱谷的小展望處求救,若沒訊號,就得來回至少七小時到義西請馬至山打電話救援,假若氣候不佳或是連絡有問題,說不定還回不了營地,得找地方露宿,米奇則是留在原地陪我與取水。
我再度睡去。
醒來,似乎能稍稍移動身體了,但左半邊動彈不得也無法起身,右手看似沒有大礙還能活動,所以試著把重心移到右半邊,然後用右手捧著後腦勺試圖坐起。但身體完全使不上勁,脖子也感到有點不舒服(後來照X光才知道第二頸椎裂開)。米奇把我扶起,泡了碗無法加蛋的滿漢大餐,辛苦背到這的蛋全給摔破了。
突然,上頭傳來阿信洪亮的叫聲:「生狼煙!生狼煙!」不久,天空竟傳來直升機的聲響,平日螺旋槳發出的嘈雜噠噠聲,宛如敲響希望之鐘灌入眾人耳裡,隨著聲音愈大,我知道自己獲救的機率愈高。直升機從遠方的聲音逐漸成為上頭的黑點,在溪溝附近不斷盤旋來回尋找,小小的黑點在我心中顯得如此巨大,淚水不爭氣的溼了眼眶,看見清楚的影像時更是再度潰堤,直升機始終在上頭徘徊沒有下降動作,溪溝內亦缺少材料升起大狼煙讓搜救人員定位,兩旁山壁的樹木也徹底阻撓了視線。
最後,直升機黯然離去,不帶走一片雲彩,希望的淚水轉為絕望。隨著螺旋槳聲愈來愈小,我的淚珠則是愈滾愈大。
國搜中心與阿信連絡後的結果,得知我的墜落點不可能用直升機救援,而地面人員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達,讓我的心涼了一半。五天?我撐得了五天嗎?讓我快點回家吧,我好想回家。
下午,阿信跟方翔到下游尋找垂吊地點,好消息是大概兩百公尺就有空曠處,壞消息是有些不小的落差,溪溝又溼滑,我本人則仍是躺在地上無法動彈。大家討論過後,明日的計畫便是用盡洪荒之力先把我弄到空曠處,再依時間衡量、回上頭收訊處連絡。看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當務之急是儘快讓直升機送我下山。
傍晚,一陣便意直上心頭,阿信十分開心,看來我的消化系統還算正常,於是在眾人的攙扶下起身。我倚著阿信脫下褲子,右手搭著他緩緩蹲下解放,大便形狀渾圓飽滿十分扎實,色澤也相當漂亮,十分金黃只差沒有發光,看來應該沒有內出血之虞。
入夜,我捲起褲管,讓米奇按摩硬如石塊的左腳,右腳踝跟膝蓋則是腫脹得無法出力。阿信跟方翔用登山杖跟幾條繩子,編織綑綁做成了一個擔架,以便做好明日最壞的打算,把我扛出去。因為不知道我有什麼傷害,若用人力背負,恐怕會二度傷害。但看著那個擔架如此簡易(簡陋?)我實在不曉得這要怎麼過……大家的話都不多,彼此都是同樣的想法:祈禱吧。
今晚似乎特別深沉漫長,翻來覆去輾轉難眠。他們三人奔波了一整天,早已疲憊睡去;我則是躺著看天,望了一整個太陽的時間,腦中不斷想著如何把這樣的我送到下面去。儘管已經將有限的資源發揮最大效用,抬擔架下去仍是艱鉅的任務─兩個人抬著不穩的擔架走崎嶇溼滑的溪溝,還有兩三米的落差地形要過,不管對傷者還是運送的人都有風險。
而我該做什麼?我能做什麼?NOTHING!
生命中第一次感到如此無能為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信任對方,把生命託付給夥伴,並相信他們絕對能緊緊抓牢。
第三日
鳥兒的啾啾聲,如晨鐘般喚醒萬物。
依舊無法自行起身,大家的心情都寫在臉上。簡單吃完早餐,迅速整理完裝備,阿信將他的衣服裁成簡易三角巾,因為我的左肩只要稍微移動就會劇烈疼痛,大概脫臼了。他們將我攙扶起來,發現左腳硬化的情況稍有改善,看來米奇的按摩起了效用,但如果使力仍會整隻腳癱軟下去,得把重心擺在右腳才能稍稍站立。雖然右腳踝跟膝蓋受力都會劇痛,不過忍耐一下加上有人攙扶,勉強移動不成問題,於是我決定拋棄擔架,用最快的速度走下去取得救援。看到我能行走,隊友們的士氣也提升了不少,心中大石卸下一半,雖然另一半依舊沈重讓大家難以負擔。
一開始稍微平坦的地形,在阿信幫忙下沒啥大問題,只要把重心靠在他身上,疼痛還算可以忍住。不時回頭看看營地,看到自己墜落的高度,心裡不禁打了個寒顫。走了好長時間,卻始終無法拉大距離,推進速度十分緩慢,在身體硬撐的情況下,沒幾分鐘就十分疲憊氣喘吁吁,得停下休息。儘管如此,三個人還是一再鼓勵我,畢竟使用擔架,進度絕對更為落後。
前方開始出現一些倒木與落差了,我戰戰兢兢面對每一個考驗,走在有些溼滑的倒木上,儘管腳底木頭扎實,對我卻是如履薄冰,阿信在右側伸出的手是我唯一能信賴的支撐點,雙腳能給我的支援實在太有限了。就這樣亦步亦趨、右腳拖著左腳,慢慢橫過僅能容一人的倒木。
後頭藍色帳篷漸漸消失,隊友們不斷加油打氣,我知道得咬緊牙根走下去,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他們。遇到落差大的地形時,阿信會用身體當作支點,我則毫不遲疑踩下去,因為此刻對他仁慈,就是對大家殘忍。當時身體每個動作都會導致左肩劇痛,右腳疼痛更是沒有停過,身體也是說不了謊地氣喘如牛。每當我有想停下來的念頭時,是他們三個人的鼓勵在背後支撐著我。最重要的是,老子不想死在這個深山內。
「過了這石壁就是康莊大道了!」
眼前這片約四公尺落差的傾斜岩壁,似乎是我最後、也最大的難關。方翔先穿上簡易吊帶下降,用他的身體在下面當腳點跟護墊保護我;隨後我穿上吊帶先鑽過石縫,由阿信慢慢放繩。垂降過程看似順利,快到底時,我卻踏不著一個穩定的腳點,右腳踩老半天都是溼滑的石頭,讓我不免慌張起來,但我相信阿信絕對會緊抓綁帶不放掉我。如同他相信我絕對能撐到空曠處,方翔也適時從旁指示我該往哪落腳。最後有驚無險,安全降落。
過了石壁、上了所謂的康莊大道,突然直升機聲響從遠而近傳來。我們尚未與國搜中心連絡,不知它是打哪來又要飛去哪,但一聽到直升機,眼淚就好像反射動作似迸了出來。聲音由小轉大,最後在周遭上空盤旋─那是我的直升機,一定是!方翔發狂似地帶著黃色外帳衝往空曠點,好讓搜救隊定位;我似乎也爆發了全身的腎上腺素,忘卻痛苦加快步伐。阿信連忙拿出無線電聯繫,卻始終無回應,淚珠又不爭氣地滾落,深怕昨天的情況再度發生。阿信持續連絡,領著我加速前往可能的垂吊地點,卻突然走錯了路,我們下切到了溪溝,所幸及時發現返回正路;但上切的路土石鬆軟,儘管阿信拉著我,全身的力量卻無法支撐身體踏上那一步,此刻的我焦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但愈是著急我愈使不上力,他安撫我的情緒,並幫我踢出了腳點,總算回到正路。
宛如灑狗血的劇情安排,無線電在此時連絡上機組人員,告知我們已經在垂吊點等候。為了避免延遲救援時間,阿信叫我忍耐點、背起了我,此時,兩行痛楚與感動交織而成的淚溼了我的臉龐,還有阿信厚實的背膀。
「忍耐一下!」搜救人員在嘈雜的直升機中向我大喊,迅速綁好吊帶跟扣環,咻一聲我就被拉到空中,來不及跟隊友說謝謝或交代後續,我一直哭一直哭,不知道是因為身體太痛,還是活著太感動。
黑色巨獸盤據在空中,所有話語都被怒吼聲淹沒,淚水模糊了隊友的樣貌,他們的身影愈來愈小。大地攫起了落葉,漫天飛舞繽紛了整片藍天,猶如一場華麗的嘉年華會。
如果地獄有身高限制,我想門檻就是一米六吧,我被閻羅王狠狠逐出家門了。
我幸運活了下來,還上新聞,成為浪費國家資源的登山客。
在此澄清:我們都有合法申請,是為了學術調查才燃燒自己的青春肉體,跟那些沒申請爬黑山出事的不同喔,啾咪!
活著,金價美賣。
因為,山在那
都曾經山難摔個半死,猜猜,我從此就隱退山林,還是繼續馳騁山林?
發生意外後一個月,我才能稍稍恢復正常作息,但仍必須帶著護頸保護裂掉的頸椎,以防意外的劇烈晃動,左手也得背著三角巾,連高舉過頭都有些困難。悶了那麼久,我實在是受不了,必須要出門透透氣,於是,我也管不了那麼多,騎著機車出門,幾次出門,我都覺得馬路特別大條,交通特別順暢,畢竟,如果你在路上遇到一個戴護頸左手骨折,只用右手騎車的人,一定是閃得愈遠愈好,不要去碰到他。各位大朋友小朋友不要亂學喔,葛格有受過專業的單手騎車訓練,甚至我們在鄉下騎腳踏車,常常都是放空雙手在騎。
沒辦法,我就是無法被靜靜地關在一個空間,一定要出來走走,每個朋友看到我用如此華麗的姿態登場時,都要把下巴從地上撿起來,但認真想想,好像也不是很意外,畢竟哇喜楊宇帆。
半年後,我在醫生的許可下,又重新回到我最喜歡的山上,長眠(誤)。
山難可不可怕,當然,說不定我當下都嚇到漏尿,只是失去意識沒感覺。
但我認為,我們是一群愛山之人,我們對於路線、氣候、裝備、體能……都有做了萬全的準備,而所謂的意外,就是發生在意料之外,危險的並不是爬山,危險的是我們的無知,太高估自己,太輕忽大自然。從人類的祖先拿著火炬踏出山頂洞穴那一刻開始,人類的本能其實就是一直在冒險探索未知,我們所享受的每一個當下,都是前人勇敢挑戰的成果,難道,我們要因為可能潛在的風險,就停滯腳步嗎?
或許吧,有些人會選擇停止,因為個性比較保守或是許多外在因素影響,畢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心裡難免會有陰影,但世界並不會因為這樣就停止前進,甚至會更大步邁進。
做任何的事情都有其風險,即便只是好好走在路上,都可能會碰到發瘋的酒駕,假若真的有交通意外事故跟爬山意外的統計,哪個風險比較高,還很難說。
山難過後,讓我更加確定一件事,我好愛爬山,被封印的半年,我無時無刻都在想著什麼時候還可以爬山,也讓我面對山林的心態更加成熟,以前過地形時,就會像個小猴子跳來跳去,很敢衝,但摔過之後知道很痛,所以都會踩好每一個腳點,穩穩的走過去。
但要冒險,首先就是要對自己負責,我沒有忘記自己家人聽到發生山難後,我本人當下意識清楚但全身無法動彈,他們是抱著最糟的打算來到醫院,以為我是不是要半身不遂,他們的下半生也得與我相隨。我很感謝他們沒有阻止我繼續冒險,而我能做的,就是買足保險,除了壽險意外險還有殘扶險,至少,萬一我真的有個萬一,可以讓他們在經濟跟人力上的負擔,降到最低。
盡人事,剩下的,就是聽天命了,既然他們不阻止,那我就應該要更勇敢的去追求自己的人生。
處在一個擁有豐富海洋跟高山資源的台灣,不去親近大自然,真的是一件太可惜的事情了。
來吧,17883,讓我們一起爬爬山!
因為,山就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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