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編序/廖之韻
嬰兒來到這世界上聽到的第一句話,通常是「這是女孩」或「這是男孩」;之後,這位嬰兒就以女孩或男孩之名長大。但是,也有些時候,被告知是女孩或男孩的這位嬰兒在成長過程中,漸漸發現哪裡不對勁:為什麼自己跟其他同樣被告知為女孩或男孩的人不一樣?為什麼都是別人來說「你是女孩或男孩,所以應該怎麼樣,又不應該怎麼樣」?為什麼不能做女孩的事也做男孩的事?為什麼不能同時像女孩也像男孩?為什麼不能自己選擇要「做」女孩或男孩?
為什麼要分女孩和男孩?
我們時時刻刻處於性別之下,也有意無意以性別之名來標籤自身與他者,並期望能做出相對應的行為。以性別來進行社會角色分工——無論是母系或父系社會——也許在從前確實能發揮一些效用,但在現代高度文明社會中,相較以往,人們得以由「維持生命」進展到更多、更廣的可能生活模式,也更注重個體發展和意願。於是,從前由性別二分而衍生的規範和限制,也產生了改變,甚至讓人思考,「是否哪裡怪怪的?」
一般常見的性別「不平等」議題,像是女權、性別角色分工、性別氣質、性傾向、跨性別、同性戀(或非異性戀)等等,以及隨之而來的歧視、霸凌、壓迫,與性別刻板印象下的過高或過低期待,讓許多人生活得「卡卡的」,甚至也得不到平等對待。
記得二十多年前修習台大的婦女與性別研究學程時,該學程開天闢地必修的「婦女與性別研究導論」課堂上,有位老師說:「我們做女性主義或修性別研究的課,不是要女性反過來壓迫男性,而是爭取平等。最重要的,是能讓彼此更互相尊重,並且有更多、更自由的(性別表現)選擇。」我想,這大概就是性別平等最基本的概念和期望了。
台灣在二○○○年失去了一位因性別氣質而受欺負的玫瑰少年,二○○四年通過「性別平等教育法」,雖然亡羊補牢,但希望對之後的其他玫瑰少年不會為時已晚。但是,「性別平等教育法」施行至今,依然有許多阻力和不少人對性別議題的不理解,實在令人遺憾。
去年起,隨著開始編纂高中國文課本,加上新課綱特別注重性別平等,我們不禁思考除了在課本的選文中多選入女性作家、同志文學等等,還可以做些什麼來幫助人們更意識到性別議題,於是有了這本小書的誕生。感謝每一位參與的撰文者,他們都長期關注與投入在性別議題上面,也為我們帶來各種文體(包含詩、小說、散文、劇本、論述)和時代(古文與現代文)的選文,以及深入淺出的賞析;討論的議題包含女性權益與情慾、身體自主、婚姻、性別刻板印象、跨性別、扮裝、同性戀、性別與政治、性別氣質與校園霸凌等等。
無論自己閱讀或學校教學使用,希望這本性平文選的出版,讓我們從文學開始,關注就在身旁的性別議題,進一步思考「性別」的意義,尊重差異。當然,更希望從出生起就被標籤的女孩或男孩,能更自在的做女孩或男孩,或做女孩也做男孩——我們只是生而為人。
敲散隔間,擁抱每顆坦露的心──導讀〈秘密廁所〉
文/李筱涵
詩是什麼?它是一種語言,透過打破日常對話的句子,換個方式,提供一個新視角,讓你看到生活中被隱藏的角落,點亮那些一直存在卻未曾被看見的世界;告訴你,有些故事正在我們周圍發生。〈秘密廁所〉這首詩,就是在說一個關於秘密的故事。
你有過秘密嗎?為什麼它不能被大家知道?什麼樣的事,會變成「秘密」?它跟廁所會有什麼關聯?你說記憶裡曾出現的廁所吧,可能潮濕陰暗,轉個身被合成隔板敲到手肘關節,還有點不好聞的氣味?那是個大家每天會去,似乎很重要卻又讓人感覺沒這麼重要的地方;因為沒人想在廁所待太久。
但有趣的是,對詩裡的「我」來說,廁所是個「世界最光亮的地方」。因為這裡,有可以包藏他委屈淚水的衛生紙,有可以將惡意謠言阻隔在外的隔間。廁所,像一張保護網,給了「我」一個逃離傷害的空間。「我」到底要躲誰?又是誰,讓「我」為了自己的秘密,必須要逃到這裡藏起委屈?
從詩文第一段後半,透過「我」的眼睛去看廁所門上的男女標籤。是了,無論你是誰、長得如何、個性開朗或敏感,都不重要;這裡只看你是穿「淺藍長褲的男生」,或是穿「粉紅短裙的女生」。社會總是告訴我們,你一定是其中一個,去哪間廁所,就完成了我們的分類。可是,想穿藍色長褲的女孩,或者喜歡粉紅色的男孩,要去哪裡容納自己「歧異的身體」?我們的社會容許這個掉出框框規則的意外嗎?你知道,有些東西還不能說,所以它變成秘密。秘密說出來,會變成別人傷害你的理由。我們在廁所裡排泄與清潔,人們抹去他們認為奇怪、骯髒的污垢,用清潔的方式恢復整潔的環境,這一切理所當然。可是當清潔的工具,在這裡變成一種清潔「人」的工具;要把群體中的人一一抹去他們的獨特性,淨化到跟大家一樣時,當然可能變成霸凌。於是「我」變成被清潔的對象,只能無助仰望陽光遠去的小窗,所有事情只有鏡子照見,但無人看見「我」內心充滿眼淚。
從前兩段詩可以看到,「我」可能和社會想像的男生或女生不一樣,而被大家嘲笑、惡意造謠,飽受大家因為性別偏見和歧視帶來的欺負。「我」只能躲在廁所這個小世界尋求離群的庇護,埋頭抱膝,想像有許多共同遭遇的同伴,一起聽水流把細菌般不斷孳生的無形惡意沖走。在第三段詩文裡,其實作者更想說的是,這世上不會只有一個「我」正在遭受不好的對待。在我們每天生活的世界,有更多人天天躲在角落深處,恐懼著外面各種不友善的語言辱罵或肢體攻擊。
雖然詩裡的「我」處境如此困難,可是他清楚知道他沒犯錯。最後一段開頭,他說:「我終究是乾淨的。」他勇敢而自信去面對自己真實的樣貌,迎向這個看似還不那麼友善的社會,仍然有禮和善的回應那些還劃分得很清楚的粉紅與粉藍。他相信,只要能樂觀的一直走下去,速度會模糊界線,讓女孩與男孩開始交換衣服,自由混搭任何你喜歡的、五彩繽紛的顏色。每個人都可以自由選擇代表自己的顏色和性別認同;人們彼此友好牽手,迎向一個沒人會因此受傷的環境,這樣就不再需要這間秘密廁所了。
這首詩,讓我們知道文學可以怎麼回應我們的社會生活。大約二十年前(二〇〇〇年四月),在台灣一所普通中學,曾經有一個玫瑰少年;玫瑰,形容他美麗特別。和班上女孩們處得較好的他因此被男同學欺負;只有上課時無人的廁所讓他感到安全,不會被無知的同學脫褲「驗身」。但總趕在下課前上廁所的他,卻因為急於躲避霸凌的同學而不慎滑倒,後腦碰一聲著地,這個飽受同儕騷擾的少年,就再也沒回來。
〈秘密廁所〉這首詩,就是獻給那些被偏見和歧視傷害的人,告訴他們「不一樣,又怎樣」,每個人都獨一無二;我們都可以擁有自己想要的身體和最美的樣貌,這不是錯,也不該有罪。我們應努力讓周圍變成讓大家能自由作自己的環境,獨特不是奇怪,當然無需向別人道歉。
你得曉得,不一樣,才是你最有價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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