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能不能累積?有什麼快速增長的方法?
它跟智商有什麼不一樣?跟年齡有沒有關係?
如何才能成為更有「智慧」的人?
本書從神經生物學、腦科學與心理學角度探究智慧,剖析科學觀點,
分享每個人生階段培養內在智慧的祕訣,揭開加速累積智慧之謎。
◎智慧的定義
「智慧」是一種非常真實且深層、多層次的特徵集合體,
本書作者從數個世紀以來的許多文獻中,歸納出「智慧」的基礎──
利社會行為和態度:包含同理心、慈悲心與利他主義。
情緒穩定與幸福感:指自我控制的能力,喜歡正面情緒大於負面情緒。
平衡的決斷力與接受不確定性:適時表態,承認有不同但同樣站得住腳的觀點存在。
反思與自我理解:即洞察力、直覺和自我覺察。
社會決策能力與實用的生活知識:包含社會推理及分享生活知識和技能。
具有靈性:一種超然於個人與社會之上、層次更高的核心信念,能產生謙卑感與撫慰感
經驗開放性(openness to experience):對於新事物與新思維的接受度。
幽默感:自我解嘲的能力。
「有智慧」意味著對生活的意義獲得更深刻的理解,
有能力讓自己融入更大的環境,以及從何處融入,
還有如何才能成為對自己以及他人更好的人。
◎以科學定位智慧
如果我們對智慧存在一種永恆普世的理解,所有人一看就能辨認,而且歷經數十世紀都沒有改變,那麼便可以合理假設,智慧以某種方式內建在大腦中。
大自然會保存有用的東西,這是演化的基本原則。
可是具體的位置在哪裡?要怎麼找呢?
作者從大腦的運作機制來探討大腦與智慧之間的關係──
「智慧」指的是神經元在一個或多個特定相關腦神經迴路中,
以特定的模式發射,導致個體做出其認為是「明智」舉動的結果。
他認為智慧與意識、壓力及復原力一樣具有生物學基礎,
智慧就像其他生物功能,可以用現代科學及醫學實證方法來研究、測量、改變及提升。
◎智慧指數評量表
書中介紹一項名為「傑斯特-湯瑪斯智慧指數」(Jeste-Thomas Wisdom Index)的評量表。
這是第一個以智慧神經生物學為基礎開發出來的評量法,
可直接於網路搜尋,教導我們如何運用24個智慧指數,
進行自我測驗,協助我們培養並加強智慧指數。
這是一本前所未有的指南,能幫助我們識別、理解、培養和促進內在既存的智慧行為。
這種新興智慧科學是以生物學特性為假設,
發展出許多測量、修改、擴展和加強智慧的途徑。
事實上,我們可以加快速度,在短時間內增長智慧。
此刻,正是有史以來,我們最需要智慧的力量及其好處的時代。
在戰火紛飛和全球疫情大爆發的時刻,這種需求格外急迫。
我們不僅要培養己身智慧,更需要領導者充滿智慧,
因為集體智慧才能改善人類的處境,造就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作者簡介>
迪利普.傑斯特(Dilip V. Jeste, MD)
醫學博士,健康老化與高齡照護中心資深副院長、李維紀念研究中心(Estelle and Edgar Levi Memorial)老化醫學部主任,精神病學與神經科學系特聘教授,史坦老化醫學研究院主任(Sam and Rose Stein Institute for Research on Aging),健康老化中心主任,以及人工智慧健康生活中心共同主任(以上機構皆隸屬於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
<協力>
史考特・拉菲(Scott Lafee)
前《聖地牙哥聯合論壇報》(San Diego Union-Tribune)編輯與科學專欄作家,現任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健康中心與衛生科學研究中心傳播暨媒體關係主任。
<譯者簡介>
郭庭瑄
生於望海的城市,現為文字手工業者。譯有《夜行大腦》、《愛經典》系列等書。
聯絡信箱:realelise@gmail.com
前言 / 拋開年齡的框架,探尋生命的智慧
智慧與智力不一樣,前者複雜多了。
不用說,我們都希望自己腦袋聰明,也或多或少認識伶俐慧黠的人,例如成績優秀的同學、才思敏捷又點子豐富的同事等等。在那些人眼中,世界的運作非常簡單。聰明的人似乎能看透、理解複雜的事物。他們能建立連結,窺見模式,找出簡便又有效率的解決方法,甚至在別人還搞不清楚狀況時「超前部署」,預見未來走勢。
然而,許多聰明的人並不快樂。他們長期處於緊繃狀態,壓力極大;他們似乎只關心自己,以致你不願尋求他們的建議,因為你不知道他們會把誰的事放在第一優先,也無法預測對方會如何回應你的要求。他們可能會笑著說「沒問題」,也可能大發雷霆,抑或無動於衷。
聰明是件好事(且往往有所助益),但若我們的目標是活出充實又有意義的人生,那「智慧」會比「聰明」更實用,更有意思。我指的不單是追求幸福而已,畢竟幸福是很主觀的概念,而且變化無常。某一刻讓你感到快樂的人事物也許會因為年齡增長或時空環境不同而失去最初的魔力。我們對幸福的想法會隨著時間而改變,且往往與他人迥異。
當然,「快樂」是很棒的目標。「追求幸福」與「更有智慧」兩者相輔相成,但智慧的重點在於進一步了解生命的意義,讓你有能力在浩瀚的世界中找到歸屬,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不只為了自己,也為了別人。探尋人生的意義和目的不是哲學家的專利,反倒與健康、智慧,或許還有長壽息息相關。那些以理性眼光透察生命意涵(無論其內容為何)的人可能比其他人更快樂、更健康、更有智慧。
我們都認識所謂「有智慧」的人。他們都很聰明,畢竟智力是智慧的組成要素之一,不過他們也很熱心,而且滿懷悲憫。無論是在職場、學術界,還是與他人和世界的互動,這些人的言行舉止都非常成熟。他們不但思想開放,善於表達自己的想法,更願意傾聽別人的聲音,懂得自我反思、省視內心,而且無私無我,聚焦於問題本身。除此之外,他們也會根據自己的信仰和信念行事,先做或只做對的事,同時擁有冷靜、鎮定、樂觀與睿智的特質,進而成為值得信賴與依靠的人生顧問,替人指點迷津。他們似乎能憑直覺找出方法,知道怎麼處理其他人難以招架的問題,在充滿未知數的混亂中堅守立場。這群人與眾不同,其他人都想變得像他們一樣。
你所知的智者中可能有很多人很老,或至少年歲較長。看一些偉大的傳奇人物或文學作品就知道,智慧似乎與高齡畫上等號,例如摩西(Moses)、海倫・凱勒(Helen Keller)、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東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魔戒》的巫師甘道夫(Gandalf),《哈利波特》的霍格華茲魔法學校校長鄧不利多(Albus Dumbledore),以及《星際大戰》的尤達大師(Yoda,他活了九百年,想必學到了不少)等。
「愈老愈有智慧。」
「老了,卻更有智慧。」
這類格言百百種。我們都希望智慧能結出豐盛的碩果,帶來滿足感、幸福感與內在的平靜,同時減輕壓力,消弭憤怒和絕望。不過,智慧和年齡並沒有絕對的關係。
人格當然有一定的影響。心理學家將人格定義為一組特質和前後一致的思維、感覺和行為模式,這些元素就是個人之所以與他人不同的原因,例如個體的社交能力或易怒程度的差異等。為什麼你的兄弟姊妹活潑外向,你卻害羞內向?為什麼同事因錯過截止期限而恐慌,你卻老神在在?為什麼你的老闆那麼愛生氣?
智慧是一種人格特質,而智慧的構成要素與特徵則屬於另一個更大、更繁複的元素集合,可用來描繪、界定個人的性格。
「更有智慧」是一種人格優勢。可是為什麼有些人比別人更睿智、感知更敏銳,更能在生活中獲得滿足感?是不是一定要變老才能變得更有智慧?我們能快速增長智慧嗎?我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不斷探索這些問題,逐漸揭開箇中奧祕。
我從小在印度長大,當年還是青少年的我深受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為外行人撰寫的書吸引,著迷於他對日常生活中各種錯誤與夢境的詮釋。佛洛伊德是神經精神病學家,主張所有行為都具有大腦生物學基礎,聲稱生理學是心理學的墊腳石。我不知道他對夢境與口誤的解釋正不正確,只知道自己非常喜歡他其中一個論述,即「最終解答就藏在大腦裡」。
因此,我決定深入探索這個神祕的器官及其主要產物,也就是心智。我進入醫學院就讀,成為精神科醫生,這在當時的印度是個很奇怪的選擇。
我二十一歲那年自印度浦納醫學院畢業,當時全印度有五億五千多萬人口,受過專業訓練的精神科醫師卻不到一百人。雖然我的家人和好友沒有阻止我追求夢想,但我猜他們一定很困惑,不懂我為什麼要選這條路,說不定有些人私底下還懷疑我是不是瘋了。
我對精神病學的興趣主要在探究大腦本身。由於浦納醫學院沒有精神病學研究計畫,我便搬到孟買,接受瓦西亞博士(N. S. Vahia)與杜加吉博士(D. R. Doongaji)這兩位專攻精神病學的印度學術先驅指導,學會進行簡易臨床研究的方法,也發表了幾篇論文。然而當時在印度研究大腦有其侷限,我很快就遇到瓶頸,根本沒有足夠的設備、醫師或資源來完成我想做的事,於是我毅然決然前往醫學研究聖地,飛到美國,進入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NIH)。在康乃爾大學完成另一項精神科住院醫師訓練,取得美國醫師執照後,我便到國家衛生研究院工作了幾年,研究精神病學相關問題。一九八六年,我再次轉換環境,踏入無論今昔皆充滿活力與合作精神的研究場域——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醫學院。時至今日,這裡依舊是我潛心研究的學術之家。
我在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的早期研究重點為思覺失調症的本質與生物學,並以高齡患者為主要對象。這段期間我一直緊抓著年少時的想望,探索大腦的運作機制及其與智慧之間的關係。
然而,以科學家身分進行這類研究並非易事,一路走來更是遇上不少顛簸和阻礙。十年前我終於提出想法,打算正式進行智慧研究時,包含同事與摯友在內的其他人不是覺得好笑,就是要我打消這個念頭,甚至還有人同情我、可憐我,或是對我感到失望。
他們說智慧是一種宗教與哲學概念,不屬於科學範疇,還建議我如果想成功獲得計畫資金,不想遭人議論恥笑,就不要大肆談論什麼智慧研究。若當時我還是個年輕的研究人員,可能會被排山倒海而來的消極傳統觀念說服,就此放棄;但那時我已經有點年紀了,在學術界也有一定的成績,我願意並準備好接受挑戰。
綜觀我的學術與職業生涯,大多都在探究人類的心智狀態及相關疾患,了解成人生命全期(特別是年紀較大時)的認知與大腦功能。過去二十年來,我以老年神經精神科醫生的身分展開研究,聚焦於「成功老化」的概念,簡單來說就是大多數人都想追求的幸福感與滿足感。
一般認為,老化(特別是中年後)指的是身體、認知和心理社會功能逐漸衰退。很多人都相信美國高齡化現象背後藏著逐漸逼近、令人憂心的公共衛生問題,而且無可避免。
然而,世上依舊有許多長者於晚年活出精采的人生。許多知名的藝術家、作家、法官與政治人物都非常活躍,有的孕育出大量作品,有的充滿創意,有的對社會貢獻甚巨。舉例來說,聖雄甘地(Gandhi)六十一歲那年體重僅約四十五公斤,卻仍率領群眾徒步遊行整整三週,走了三百二十多公里,抗議英國殖民政府的鹽稅制度,讓印度跨出歷史上重要的一步,邁向獨立;班傑明・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簽署《美國獨立宣言》時年屆七十;尼爾森・曼德拉(Nelson Mandela)於七十六歲那年成為南非總統,四年後與格拉莎・馬榭爾(Graca Machel)結婚;日本醫生日野原重明不僅在七十五歲後出版了多本著作,更活到一〇六歲;美國女畫家、綽號「摩西奶奶」的安娜瑪麗・羅伯森-摩西(Anna Mary Robertson-Moses)七十六歲才開始學畫,二十五年間產出上千幅畫作,以一〇一歲高齡辭世,她的作品如今價值數萬美元。
年長者通常比年紀小他們一半的人更快樂。我和同事在二〇一六年進行的一項研究中發現,成年人即便身體健康狀況不如以往,心理健康依舊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改善。他們的生活滿意度、幸福感和快樂指數較高,焦慮、憂鬱和主觀感知的壓力程度低於年輕人。
我認為從根本來看,智慧和意識、壓力與復原力一樣具有生物學基礎,而這也是本書的根柢。智慧就像其他生物功能,可以用現代科學與醫學實證方法來研究、測量、改變與提升。這個論點並沒有否定心理社會因素在智慧發展中的角色與重要性。從充滿關愛的父母與祖輩,安全的校園環境,到親朋好友組成的人際支持網絡,我們所體驗到的世界會形塑出個人的身分樣貌,定義我們是誰,影響我們與他人的互動及生活模式。
行為和環境會影響生物習性,生物習性也會影響行為。這是好事,表示每個人都可以透過行為、環境、生物與科技介入等手段來提升奠基在生物學上的智慧。事實上,我們可以加快速度,在短時間內增長智慧。
這個想法非常大膽,徹底顛覆了過去對智慧的理解與傳統論述。對大多數人與大部分的人類歷史來說,智慧是人生教訓的積累,是一種崇高又難以形容的概念。許多人追求智慧,卻發現需要花上大把時間,而且經常伴隨無數血汗和淚水,進而將智慧視為虛無縹緲的成果與老化的回報。
然而,隨著科學飛快發展,我們愈來愈有能力觀察大腦運作,檢視形成記憶的神經元間傳遞化學與電訊號的模式,找出相關的心理機制,也愈來愈能在相對較短的時間內積極、刻意改變個體的想法和行為。事實上,科學家已經有能力創造並消除實驗動物的記憶。要是我們能改變大腦的結構,為什麼不能編織出新的智慧脈絡呢?
我相信一定可以。如今我們逐漸了解人腦的生物學特性,知道不同腦區會共同合作,創造出個體的心智世界,未來自然也能慢慢擴增、縮減、修復、改善和調整其結果。
《更有智慧》是一本前所未有的指南,目的是要幫助你識別、理解、培養和促進內在既存的智慧行為。這種新興智慧科學是以生物學特性為假設,其中有愈來愈多都可以測量、修改、擴展和加強。
唯一倖存的人類物種以科學術語來說叫「智人」(Homo sapiens),拉丁文意為「有智慧的人」。人類需要智慧。智慧具有演化上的重要意義,本書也會深入探討這個主題。
雖然偶爾會有機緣巧合或靈光一現的時刻,但一般來說,科學是門晦澀難解的學問,需要耗費很多心神埋頭工作,一步一步慢慢走,才能有所進展。不過這算是優點,因為煞費苦心換來的發現與結論正確的機率比較高。智慧也是類似的概念;沒有哪個愚蠢的人能一覺醒來突然變得睿智無比。智慧增長是一種過程。本書就是以相對新穎的智慧科學為基礎,告訴你該如何加速這個過程。
也許你讀到這裡依舊抱持懷疑的態度,這點完全可以理解,也表示你很有科學精神。長期以來,關於智慧的討論少之又少,而且轉瞬即逝,雖然是一種很酷的想法,但也僅止於想法。我經常接觸學者與科學家,定期和他們見面,許多人聽到這個主題都很訝異,不斷質疑我的觀點,提出各式各樣的問題和疑慮。本書就是我的答案和憑據。討論沒有結束,事實上才正要開始。
現在是我們有史以來最需要智慧的力量及其好處的時代。在戰火紛飛和全球疫情大流行的時刻,在困難重重、充滿恐懼與災難的時刻,這種需求格外急迫。我們不僅要培養己身智慧,更需要領導者充滿智慧,因為集體智慧才能改善人類的處境,造就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接下來,我們會隨著書頁展開一場智慧之旅。希望這些研究成果和證據夠有說服力,更重要的是,希望字裡行間能傳遞出新的想法、見解與鼓勵;希望智慧不再是概念籠統、輪廓模糊的理想,而是能清楚掌握、微調與改善的事物;希望大家知道我們可以有意識地增長智慧,而這份理解與新興的智慧神經科學有望改變個人本身,改變全世界。我相信智慧會讓所有人變得更好。每一個人,無一例外。
第二章 智慧神經科學
繪製大腦地圖
大腦是個奇妙又不可思議的器官,接下來討論時,有幾件事要牢記在心。首先,本書所提供的大腦知識經過高度簡化,屬於粗淺的入門介紹,不是正式教科書。第二,雖然我們會聚焦於幾個特定腦區及其功能,但是要記住,大腦是以整體的樣態連續運作,這點非常重要。最後,我們談的是所謂「正常」的大腦,不僅成熟健康、充分發展,也沒有受重大疾病、先天畸形、身體創傷、老化、不良飲食習慣與糟糕的生活方式影響。
人腦由三個主要區域組成,分別是大腦、小腦和腦幹。大腦有左右兩個半球,各可分為四區,前方為額葉(frontal lobe),後方為枕葉(occipital lobe),中間則是頂葉(parietal lobe)和顳葉(temporal lobe)。
想像一下,把人腦像摺頁地圖一樣攤開來放在桌上,撫平皮質上的皺摺,盡量擴大表面積變大,縮短點與點之間的距離。攤平的大腦大概有二千五百平方公分,跟一塊小桌布差不多。這座心智城市由多個區域組成,智慧的要素就棲居於其中幾區。
心智之旅第一站自然是前額葉皮質。此區毫無疑問屬於優雅的高級區,利社會行為與態度就安居於此。這類行為態度代表我們與生俱來、為共同利益而奮鬥的信念和理解。幫助別人就是幫助自己;每個人都在尋求更偉大、更美好的事物。同理心和利他主義就是利社會態度,具有很深刻的生物學根源。無論是微笑望著孩子快樂地吹熄生日蛋糕上的蠟燭,還是瞥見電影中淒美的一幕而鼻酸哽咽,前額葉皮質中的鏡像神經元都會以和我們所看對象相同的模式發射。無意識軀體模仿能力較強的人,自陳報告的利他主義分數較高。若他們說自己感受到你的痛苦,就是真的感覺到了。至少在他們的大腦裡是這樣。
可見人類的同理心和利他主義非常複雜,不只是兩人的大腦神經元以相同的模式齊射而已。除了部分例外,幾乎每個人都受自身理解他人情緒、意圖、信念和慾望的能力支配,特別是那些感受和想法與我們不同的時候。我們能憑直覺知道他人的想法,是因為我們假設對方的心智運作模式和自己的類似,就算雙方可能會得出不同的結論也一樣。這種推斷力讓我們能夠理解、詮釋、預測他人的心理狀態和行為。少了這項能力,就會失去社會聯繫,智慧也會變得遙不可及。
第二站同樣是前額葉皮質區與鄰近的前扣帶迴皮質區(anterior cingulate cortex)、後顳上溝(posterior superior temporal sulcus)和顳頂交界處(temporoparietal junction),即社會決策能力與實用生活知識之所在。這些拐彎抹角的學究式術語基本上指的是個體對自我與他人的理解,及其應對變化無常的生活和各種問題的方式,是我們用來維繫日常,活出美好人生的「事實」。比方說,內心明白哭泣的孩子或悲傷的寡婦需要安撫和慰藉,而非刻薄的指責或不屑的譏笑等。
第三個智慧主要元素「情緒調節」則落在前額葉皮質和背側前扣帶迴皮質(dorsal anterior cingulate cortex)。情緒調節又稱情緒恆定(emotional homeostasis),而「恆定」就是平衡的意思。我們的身體,應該說宇宙間的萬事萬物都在追求穩定與恆定,從不間斷。人體無時無刻都在調整內部狀態,以達到理想的平衡。例如太熱會出汗,太冷會發抖,需要水或食物會覺得口渴或飢餓。
心理層面也是一樣。若內在狀態動蕩不安,智慧就難以萌芽;若經常生氣或充滿負面情緒,就無法表現出有智慧的一面。西元五世紀的印度僧人覺音論師(Buddhaghosa)曾寫道,持續性的憤怒就像抓起一塊滾燙的煤,打算丟給別人——會燒傷的是你。無論是情緒與認知,還是情緒與思維,都必須維持陰陽平衡。有時的確很有理由發飆或嫉妒,但我們必須巧妙控制這些情緒,將之昇華成智慧。同樣的,長期盲目樂觀或開心到飄飄然也很沒意義。
接下來,我們到前額葉皮質中的內側前額葉皮質(medial prefrontal cortex)晃晃,順帶看看後扣帶迴(posterior cingulate)、楔前葉(percuneus)和下頂小葉(inferior parietal lobule)吧。這些區域與智慧的第四個要素息息相關,亦即反思和自我理解。
「明白人生充滿未知」則位於前額葉皮質區,藏在前扣帶迴皮質下方。這種覺悟不僅能幫助我們學習、接受隨著新知識、新經驗和新見解而來的新思維與新信念,還能磨練我們的心,讓我們更有能力包容、接納他人。少了包容,就不可能展現同理心與慈悲心,也不可能與外部世界建立關係和連結。對智慧而言,包容不同甚至對立的觀點,其重要性不亞於自我反思或利社會態度。那是一種願意從多個角度看待生活與各種人事物,不會立即譴責或加以貶抑的能力。這個世界就像大腦一樣充滿繽紛色彩,而非純粹黑白。你眼前可能有一條路是對的,有一條路是錯的;唯有仔細思考所有選擇,才有機會找出正確的路。
最後一站是前額葉皮質區、前扣帶迴皮質和眼窩額葉皮質(orbitofrontal cortex,位於眼窩正上方,因而得名)。明白人生模稜兩可、充滿未知,卻依舊有所作為與行動的能力,與這些腦區密切相關。
凹凸不平的顱骨與顱內的奧祕
科學發展至今,我們已經得以了解並找出不同智慧要素所對應的腦區位置,知道大腦各區通常會互相協調,共同運作。不過這趟旅程一路走來曲折蜿蜒,極為漫長,還不時轉錯彎,走進死胡同。
其中又以高爾(Gall)和布洛德曼(Brodmann)這兩個名字特別引人注目。
一個,是騙子;另一個,是先驅。
法蘭茲・高爾(Franz Joseph Gall)出生於德國一個羅馬天主教家庭。他本來想成為神職人員,但正如波蘭醫學史家艾克納希特(Erwin Ackerknecht)後來所寫的那樣,高爾最有興趣的其實是「科學、園藝和女人」。
一七七七年,十九歲的高爾捨棄神學院,進入醫學院,接受比較解剖學家約翰・赫曼(Johann Hermann)的指導。赫曼認為,人類與猿類關係密切;這個觀點在當時可說是標新立異,遑論普及,畢竟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演化論傑作《物種源始》(On the Origin of Species)要到一八五九年才會出版。
高爾是個厲害的觀察家。他在進行醫學研究時注意到許多頭腦聰明、成績優秀的學生眼球都很凸出,斷言這種情況不可能只是單純的巧合。後來高爾獲得第一份工作,到維也納一家精神病院服務。由於赫曼和其他教授很強調自然觀察的重要,他便將老師的教誨發揮得淋漓盡致,仔細觀察那些「瘋子」,特別是他們的頭骨大小和臉部特徵。
高爾腦中逐漸架構出一個概念。他開始蒐集人類和動物的頭骨與蠟製大腦模型,以便研究顱骨輪廓,與動物或死者的特有行為相比對。例如,他會仔細檢視形狀和重量等特徵,尋找任何可能的線索,看看能否說明野貓的肉食慾望,或是某個惡名昭彰、最近才遭處決的強盜的竊盜傾向。截至一八〇二年,他已蒐集了大約三百個人類頭骨和一百二十座石膏模型。
他的結論是,大腦皮質(即大腦外層,高爾稱之為「外皮」)中不同的局部區域似乎與他稱為「基本能力」的二十七種先天心理特徵相吻合。
其中繁衍的本能、感受情感的本能、自我防衛機制、擁有時間感與空間感等十九項特徵都是人類與其他物種共有的特性。另外八項則是人類獨有,包含詩才(寫詩的能力)、宗教、機敏和智慧等。
高爾認為,這二十七種能力都可以對應到特定的腦區。比方說,「目標堅定」落在頭頂附近;「殺人傾向」潛伏在耳朵上方;「語言」則位於眼睛下方。
他認定這二十七種基本能力影響了頭骨的形貌,就像被子下的床單或床墊如果有凸起物,也會透過被子反映出來一樣。頭骨的不規則隆起和凹陷分別對應不同的能力。高爾發明了一種名叫「顱檢查術」(cranioscopy)的方法來檢視、測量人類頭顱外表起伏的形貌,再根據這些結果來判斷一個人的性格,推論其心智與道德能力的發展情形。這項實踐最後有了一個正式的名稱叫顱相學(phrenology),由希臘文中的「心智」(φρήν/phrēn)和「知識」( λόγος/logos)二詞組合而成。
顱相學很快就抓住了大眾的想像力。這個理論看似天馬行空,卻很容易理解,後來更風靡一時,成為大受歡迎的熱門學說。顱相學誕生的時候,學術界尚未針對「可接受的證據」建構出一套系統性的科學程序和標準。這個觀點不僅影響了當時特定的社會習俗,看起來似乎也有科學根據,沒多久就成了書籍、手冊和巡迴演講的素材。
這種愚蠢風氣實為眾人被誤導的產物。到了一八四〇年代,由於連提倡顱相學的人都無法判定哪些是基本的心智器官,更重要的是,沒有人能具體、明確指出這些器官的位置,證明它們的功能,導致大家開始對顱相學多所質疑,否定的聲浪愈來愈大。
一九三三年,英國實驗心理學家約翰・富魯格(John Carl Flugel)懊悔地表示:「顱相學是心理學界最大的失誤。」
無可否認的是,高爾提出了一個很重要的科學概念,即「功能定位」,也就是不同的腦區具有不同的特定功能。此外,他也是科學史上第一批提出類似構想,試圖繪製大腦地圖的人之一。雖然高爾的理論基礎並非實質的科學數據,而是偽科學,他卻誤打誤撞,正確地將「睿智」這項特質放在額葉皮質附近,判定「友誼和情感」位於後腦勺。
一八二八年,高爾辭世。四十年後,科比尼安・布洛德曼(Korbinian Brodmann)於德國出生,成為神經學家,開始根據概略的解剖特徵和細胞結構(cytoarchitecture,即細胞在功能上的組織方式)繪製大腦皮質地圖。
取得醫學學位後,布洛德曼就前往德國耶拿大學精神科診所工作,認識了艾洛伊斯・阿茲海默(Alois Alzheimer,阿茲海默症發現者)。在阿茲海默的勸服與鼓勵下,布洛德曼決定投入心神,致力於基礎神經科學研究。
布洛德曼的研究結合了臨床觀察與哺乳動物大腦基礎研究,涵蓋的範圍很廣。他將人腦的解剖結構與靈長類、齧齒類和有袋類動物的大腦進行比較,並以動物和人類為實驗對象,利用刺激技術和病灶的概念來辨別大腦皮質各區的功能。他會精確地刺激活體大腦某一區,看看實驗對象有什麼反應。動物的右腿有動嗎?鼻子有抽搐嗎?另外,他也會反向操作,觀察損傷的特定腦區(如病灶)與這些身體反應間的關係。
這項研究雖然耗心費神,卻也結出豐碩的成果,讓布洛德曼得出有史以來第一張大腦功能圖,寫下卓越的科學成就。可惜這張圖同樣省略了不少細節。一九一七年,布洛德曼因肺炎突發敗血症感染而去世,享年四十九歲。
布洛德曼為神經科學領域的貢獻恆久流長,影響深遠。他將大腦皮質劃分為五十二區,依組織特性分為十一類,現稱「布洛德曼分區」(Brodmann areas)。他假設這些區域具有不同的生理特徵和結構,分別執行不同的功能。例如,顳葉中的布洛德曼分區四十一區和四十二區與聽力有關,枕葉中的布洛德曼分區十七區和十八區與初級視覺有關。他的研究成果與高爾轉瞬即逝的幻想不同,不但很有先見之明,更歷久不衰。時至今日,現代科學界仍會用改善過的布洛德曼分區系統來描述、討論大腦的組織、結構、細胞和各項功能。多虧布洛德曼及其他前輩的努力,我們才得以確立大腦是一個由分離各異又互相聯繫的神經生物區域所組成、複雜多變的世界。
費尼斯・蓋吉的悲劇
布洛德曼刺激實驗小鼠的大腦四區(初級運動區)時,小鼠的四肢動了起來。雖然很有趣,但顯然無法說明腦功能與動物智慧或人類智慧之間的關係。
不過,當布洛德曼在小鼠大腦四區製造損傷,小鼠的對側肢體便出現癱瘓的現象。當然,若實驗對象是人類,研究人員絕不能以實驗為由故意造成任何傷害,否則會違反所有科學研究行為準則。因此,我們會在所謂的「大自然實驗」或自然事故中尋找答案。只要對那些因頭部受傷或中風而四肢癱瘓的人進行磁振造影檢查(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MRI),就會發現他們的大腦四區受損,與小鼠的情況類似。
這讓我開始思考,一個睿智的人會因為頭部受傷或疾病影響而變得沒有智慧嗎?我著手搜尋文獻,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大自然實驗能給予解答。沒想到,網路搜尋結果再度落空。這個問題太籠統了。因此,我和同事決定換個方向,尋找那些明顯喪失智慧要素的人。最後我們找到十幾個「現代費尼斯・蓋吉」,但這些案例報告都沒有具體提到「智慧」這個詞。
費尼斯・蓋吉(Phineas Gage)的故事是醫學史上最著名的定位案例之一。一八四八年九月十三日下午,蓋吉和施工團隊在佛蒙特州卡文迪西鎮附近執行拉特蘭至柏靈頓鐵路修建工程,準備清除一些岩石以利作業。當時蓋吉是工頭,大家都認為他是在地最優秀的工程領班。
當天他負責將火藥填入岩石上的鑽孔,用長鐵棍(輕輕地)把火藥壓實,然後助手再倒入沙子或黏土,進一步壓縮混合物,從內部炸開岩石。這個工作極度危險,只有技術熟練的工程人員才能勝任。
蓋吉有一根填火藥專用的長鐵棍,約一一〇公分長,六公斤重,外型像標槍逐漸變細,他就是用鐵棍尖端將火藥戳進鑽孔並壓實。
關於那天究竟出了什麼事,大家眾說紛紜。據傳當時不遠處有些工作人員正在把碎石搬到推車上,蓋吉可能一時分心,抬起頭,導致鐵棍在岩石上擦出火花,或是像其中一位目擊者推測的那樣,他只是壓火藥壓得太用力了。無論原因為何,火藥意外點燃,鐵棍就像彈道飛彈一樣從鑽孔裡射出來。
棍子從左顴骨下方插進蓋吉頭部,刺過左眼後方,貫穿左額葉下半區,從頭蓋骨頂部略低於髮際線的地方飛出去,落在大約二十三公尺外的地方,如擲刀遊戲的小刀般筆直插在地上。根據目擊者的描述,鐵棍上「沾滿了鮮紅的血和油滑的腦組織」。
令人訝異的是,蓋吉奇蹟似地活了下來,既沒被炸死,也沒被鐵棍刺死。據傳他從頭到尾意識清醒,事發後短短幾分鐘就能邊走邊講話。他挺直身子坐在牛車裡,被同事火速送往小鎮市區,接著坐在旅館門廊的椅子上等,其他人則急忙去找醫生。
醫生終於抵達,只見「上翹的骨頭彷彿一座火山,從蓋吉的頭皮竄出來」,嚇得他目瞪口呆。受傷的蓋吉還開玩笑地說,「這下你有得忙囉。」
確實有得忙。無論是對當時毫無心理準備的本地醫生,還是日後一代又一代的神經科學家來說皆然。
意外發生前,大家都說蓋吉是個外表整潔俐落、品行端正的人,他的醫生約翰・哈洛(John Harlow)也認為他是個充滿男子氣概的勞工典範。他在談起蓋吉時寫道:「雖然他沒有在學校受過正規的教育訓練,但他的心智非常平衡,認識他的人都覺得他是個聰明又精明的商人,而且活力充沛,做事有始有終,一旦擬定營運計畫,就會執行到底。」
鐵路事故發生後,哈洛又用心酸沉痛的筆調寫道:「蓋吉不再是蓋吉。」
「他反覆無常,粗魯無禮,」哈洛不禁悲嘆。「不時出現不雅的言行舉止(他以前不會這樣),而且完全不尊重同事;只要他人的規勸或建議與他的心意相衝突,他就會很不耐煩。」經過一段康復期後,蓋吉返回父母位於新罕布夏州萊巴嫩的家,轉行從事農業,但沒多久就放棄了。後來他搬到智利,做長途驛站馬車車夫。陣發性病痛不斷折磨著他,他在生命中最後幾年更飽受癲癇所苦。一八六〇年五月二十一日,蓋吉在母親位於舊金山的家中去世,享年三十七歲。
顯然,蓋吉受傷後完全變了一個人。鐵棍被爆炸震飛,刺穿他的頭部,釀成無法逆轉的傷害,摧毀了部分腦區,而正是這些區塊造就了蓋吉從前的模樣。
不過,蓋吉的大腦究竟有哪些區域受損?感謝神經科學家安東尼歐・達馬吉歐(Antonio Damasio)及其同事出色又充滿創意的研究成果,我們才得以知道答案。他們在一九九四年於《科學》期刊(Science)上發表了一篇論文,名為「費尼斯・蓋吉回來了:知名患者顱骨內的大腦線索」。文中不僅描述他們挖掘蓋吉頭骨和鐵棍(兩者埋在一起)的過程,還提到他們用X光與磁振造影,以3D立體的方式重建蓋吉早已消失的大腦,判斷鐵棍可能的軌跡,找出蓋吉受損的腦區。十八年後,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大衛格芬醫學院的約翰・范霍恩(John Darrell Van Horn)利用磁振造影及其他造影技術建構出蓋吉受損的頭骨和大腦模型,確認他左額葉損傷。該區承載了一半複雜的認知能力,從許多意義上來看算是人類的本質。
蓋吉的悲劇可說是一個起點……(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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