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外衣與飛翔的心:在AI時代,我們如何為孩子裝備未來?
「我們意識到,過去的成功方式,在未來可能不再奏效,」新加坡國立教育學院副教授黃博智的這句話,在AI全面改寫世界運作規則的今天,顯得無比真切。
生成式AI以狂風暴雨之姿襲來,對這一代孩子而言,究竟代表什麼?或許,AI就像是那套酷炫無比、功能強大的「鋼鐵人外殼」。穿上它,我們能擁有超乎想像的生產力與運算速度,能一鍵解決,過去需要長時間儲備知識或技術的難題。
但是,孩子成為了鋼鐵人,他「想飛去哪裡」?遇到挫折時會不會輕易放棄?這一切的驅動力,不是來自外在的金屬盔甲,而是那顆內在跳動的心——也就是我們說的「心力」。
當然,我們也不能否認這套盔甲的價值。在未來的世界裡,要怎麼熟悉AI、如何精準下指令、如何與它共同駕駛,已是每個孩子非學不可的生存技能。
但在追求技術升級的同時,隱含的危機卻浮出水面:一個「獨處世代」正在成形。當孩子越來越習慣與處處討好的AI對話,享受史丹佛大學專家口中的「無摩擦社交」,他們面對真實世界的心理韌性與人際連結,正悄悄流失。
為了在教育大轉型的征途中不至迷失方向,在這本特刊中,我們試圖建構一個AI時代最完整的導航地圖。從黃仁勳的教育預言,到世界經濟論壇(WEF)對「資優生」定義的翻轉;我們也飛往新加坡,直擊新加坡南洋女中與華僑中學的現場,看看他們如何讓「學得好」比「考得好」更重要——因為他們今天踩過的坑,正是台灣明天的挑戰。
於是,我們將解方的核心,指向了「社會情緒學習」(SEL)。AI的答案越快,孩子「心」的力量要紮得越深。從歐盟的教師檢核、耶魯大學的最新研究,到台灣國小現場的志工與老師,如何在高壓下接住每一個孩子。我們看見,未來的學校必須重新定義「教什麼」、「怎麼教」。
在探索教育未來的過程中,最令我們動容的,卻是那些「AI教不會的事」。無論是撐起家庭重量的14歲跆拳女孩、在災後依舊渴望上學的腦麻男孩,還是一百一十公分的疊杯小巨人。這些關於「連結」、「渴望」與「愛」的故事,正是演算法永遠無法生成的生命價值。
面對這一場沒有前例可循的教育變局,我們致力描繪出這一張地圖的全貌。只有看見了科技的邊界與人性的底蘊,對於未來,才能少幾分焦慮,多幾分篤定。
讓我們一起,陪孩子穿上AI的鋼鐵外衣,也為他們鍛造一顆勇敢飛翔的心。
丹娜.蘇斯金
父母真實的陪伴,能創造AI無法複製的優勢
面對AI走進家庭,大腦發展權威蘇斯金醫師接受《親子天下》專訪指出,真正決定孩子未來競爭力的,不是最佳化的學習,而是真實互動中培養的人際連結、同理心與韌性。
「如果我們用AI來撫養孩子,人類就麻煩大了!」芝加哥大學小兒外科與兒科教授丹娜.蘇斯金醫師(Dr. Dana Suskind),希望藉由《親子天下》專訪,傳遞給矽谷科技巨頭懇切警語。
面對「AI取代人類陪伴」與「升學優化焦慮」雙重夾擊的時代,父母究竟該何去何從?
蘇斯金不只是享譽全球的重量級兒童發展專家,在手術室裡,她是用解剖刀為聽損幼兒重建聽力的頂尖人工耳蝸外科醫師;走出醫院,她則是推動兒童大腦發展的狂熱倡議者。
她不僅創辦了芝加哥大學「三千萬字計畫早期學習與公共衛生中心」(TMW Center),更以暢銷書《父母的語言》與《打造同村共養父母國》掀起全球教養革命(革命是否太over)。
過去她致力於倡導真實互動;如今,面對生成式AI鋪天蓋地席捲家庭,她在預計二○二六年十一月出版的中文新書《Human Raised:在AI時代培育人際連結、好奇心與終身學習》再次大聲疾呼,必須保護人類無可取代的連結。
在專訪中,蘇斯金醫師一針見血點出當前教養的盲點:過去我們拚命優化孩子的記憶與硬實力,但這些早就成為AI的拿手好戲。未來的決勝關鍵,在於機器永遠無法複製的「人類優勢(The Human Edge)」,例如批判性思考、同理心與復原力。
她警告,現代AI陪伴玩具雖然完美且百依百順,但這種毫無摩擦力的互動,反而可能讓孩子產生不切實際的「人工依附」,失去鍛鍊情緒調節的絕佳機會。
相反的,真實人際互動中必然存在的「微小摩擦(micro-frictions)」與衝突修復,以及那些盡力就好、不求完美的「夠好的教養(Good enough parenting)」,才是幫助孩子適應真實世界、長出心理韌性的關鍵。
蘇斯金深知台灣父母對子女深切的愛與高度期望。正是基於這份理解,她特別溫柔提醒台灣父母放下無謂的優化焦慮與罪惡感,學會放過自己、給自己多一點寬容。以下是專訪精華:
人類優勢才是關鍵能力
Q:《親子天下》今年的中小學生萬人調查發現,四三%學生不喜歡上學,甚至有孩子十歲就開始焦慮升學考試。你對此結果驚訝嗎?這與新書《Human Raised》是否有關?
A:雖然這個結果令人不安且難過,但我並不驚訝。長久以來,我們一直試圖將孩子最佳化(optimize),逼迫他們在數學、科學、閱讀等硬實力上像電腦一樣運作,這把學習的樂趣都給榨乾了。
但在AI時代,這些我們極力優化的認知技能,AI都能做得比任何人類還要好。未來真正重要的,反而是那些專屬於人類的「人類優勢」:人際連結、好奇心、批判思考和創造力。
知道這一點,或許能讓父母稍微減輕壓力。這也是我寫這本書的催化劑。我一生的研究都在證明「真實的人際連結,能建構孩子的大腦」。如今,AI已經可以模仿這種互動,這意味著科技可能開始介入並形塑兒童大腦的神經結構。
我們必須極度謹慎,保護孩子的生活免受不當科技的入侵。
Q:調查也發現,孩子遇到困難時,會先向媽媽或朋友求助,接下來是AI,順位甚至在爸爸之前。你怎麼看?
A:這是我聽過最令人震驚且擔憂的發現之一!當孩子轉向AI而不是父母或老師來處理最深層的情緒時,他們失去的不僅是安慰,還有發展心智的機會。
人類的思考不只是處理資訊,我們是出自真心在乎的。當父母傾聽孩子訴說痛苦時,他們會有真實的情感反應;但AI只能產生「看起來像在乎」的完美回應。
我們必須確保孩子遇到困難時,願意轉向生活中的真實人類求助。這不是說父母要永遠講孩子愛聽的話,而是要從孩子幼兒時期就建立開放、不帶評判的溝通管道,建立穩固的依附關係。
「微小摩擦」能養出韌性
Q:輝達(Nvidia)執行長黃仁勳曾說,即使他已六十多歲,他的父母有時仍覺得他「不夠好」。亞洲父母常以負面評論來激勵孩子,你如何看待這種教養方式?
A:我對黃仁勳的成功與韌性抱有極大的敬意,他點出了一個事實:孩子確實需要挑戰與挫折。
但我們必須仔細區分。我在書中提到,生活中的「微小摩擦」,例如被誤解、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與父母意見不合,都是能鍛鍊情緒調節的良好經驗。
但是,這不等於給予持續的批評或傳遞「你永遠不夠好」的訊息。慢性的毒性壓力與無情的批評無法建立韌性,反而會導致情緒失調。如果孩子覺得愛與認可是遙不可及的,他們很可能就會轉向AI,因為AI永遠會討好的對他們說:「你很棒,我都懂你。」
父母的目標不是消除孩子生活中的困難,而是成為他們的「安全基地(secure base)」,讓他們知道即使遇到挫折,自己依然被無條件的愛著。高標準加上充滿愛的關係,才是最棒的禮物。
Q:現在的父母常感到壓力很大,認為必須給孩子一○○%的注意力,你怎麼看?
A:不、不、不,人際連結雖然超級重要,但這不代表你需要無時無刻、百分之百盯著孩子。
孩子需要非結構化的遊戲,甚至需要「無聊」!從無聊中能生出創造力。安安靜靜盯著螢幕的孩子並不自然。我們必須接受生活中的一點混亂與不完美,因為正是這些混亂和摩擦幫助我們成為真正的人類。不要因為家裡玩具散落一地而感到羞愧,教養本來就充滿壓力,請給自己多一點寬容。
真實陪伴勝過完美教養
Q:你在書中為父母發明了「DETECT」評估法,父母將AI產品帶入生活前,應該問哪些問題?
A:DETECT是六個問題的縮寫,能幫助父母快速評估並把關:
Design(設計目的):它是為了解決問題、教育、治療,還是純粹為了娛樂與延長孩子黏在螢幕上的時間?
Ethics(倫理與訓練):訓練這套系統的數據是什麼?是否包含具代表性的兒童數據,還是拿成人的資料來訓練?
Trouble(潛在麻煩):是否有對其他孩子造成負面影響的跡象?例如我強烈警告父母,不要買內建大型語言模型(LLM)的聊天絨毛玩具給小孩,因為它們有可能散播錯誤資訊,甚至讓孩子產生不切實際的情感依附。
Evidence(科學證據):除了行銷說詞外,是否有客觀的科學證據證明它真的有效?
Confidentiality(隱私機密):你孩子的數據會如何被儲存和使用?這超級重要。
Teaching(價值觀教導):這個科技教導給孩子的價值觀,是否與你們家庭的價值觀一致?
Q:你提到的「人類優勢」是什麼?這些能力無法像考試一樣被評分,我們如何知道孩子是否具備這些能力?
A:「人類優勢」就是未來真正重要的新硬實力,包括批判性思考、情緒智商、真正的創造力以及人際連結能力。舉例來說,孩子能否評估AI給的答案是真是假?能否「察言觀色」理解他人的感受?能否解決誤會並建立信任?
這些能力確實無法透過科技,或是把孩子送去私立學校來最佳化。它們只能透過父母的全心在場,以及在真實、混亂的日常人際互動中慢慢培養出來。亞洲父母非常愛孩子,只要放寬心,減少優化學業成績的焦慮,一定能引導孩子在AI時代蓬勃發展。
Q:所以你並非完全排斥AI?甚至認為AI可以幫助父母?
A:絕對不排斥!這本書不是要拒絕AI,而是要利用AI讓我們成為更放鬆、更專注的父母。
我對AI充滿希望。AI最棒的用途是減輕父母「隱形的認知勞動(invisible labor)」,比如規劃三餐、處理繁瑣的家務安排,而不是讓AI介入親子之間的核心關係。當孩子長大後,他們不會說:「我媽媽寫了全世界最棒的購物清單。」他們只會記得你是否全心陪伴他們。
Q:最後,你能解釋一下什麼是「夠好的教養」嗎?
A:這是我在研究過程中最令人振奮、也最讓人如釋重負的概念,我非常希望台灣的父母都能聽進去。
AI伴侶總是展現出完美、毫無摩擦的百依百順,但真實世界不是這樣運作的。「夠好的教養」包含不完美、犯錯、關係的破裂與修復。正是父母這些「盡力而為的不完美」,幫助孩子理解生而為人的意義,並鍛鍊他們的適應力。
我們必須停止把教養當成一場需要被打分數的表演。孩子需要的不是完美的機器,而是我們不完美但無條件的愛。這才是他們在AI時代茁壯的關鍵。所以,請放過自己,給自己多一點寬容(Give yourself grace)。(吳和懋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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