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序
早在二、三十年前,當我還是一個大學生時,我就迷上了禪宗。透過日本當代禪學大師──鈴木大拙(D. T. Suzuki)的漢譯作品,我由衷地嚮往禪師們不畏懼權威、不死守禮法、自由自在、放浪灑脫的山林生活。當時,禪宗祖師們的一言一行,乃至雖然謎語一般困難,卻讓我瘋狂愛上的「公案」,是我大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心靈慰藉。
離開大學生活,成為哲學系一名平凡的教員之後,由於教學上的需要,也為了學術上的需求,不得不把原本「屬靈」的活潑禪學,當作一門刻板而又嚴肅的學問來看待。禪,這一在我生命當中曾經放過異采的精靈,雖然如鐵丸般炙熱如故,卻只能把它埋在深深深深的心底。
於是,我開始撰寫一些所謂「禪」的學術論文;本書中,呈現在讀者眼前的這幾篇文章,即是這種情形下的成品。它們有的口頭發表在國內外的學術會議之上,有的則刊登於學術刊物之中。這些論文,就是收錄在本書當中的第三至第十三篇。
多年前,曾在我所任教的臺灣大學,為非哲學系的同學,開講一門名為「禪史與禪思」的「通識教育」課程。不久,又在《國文天地》雜誌社,為一些有心的社會人士,開講相同的課程。為了開講這門課程,我曾編寫了數十頁的講義;並在次年,開始把講義逐章逐節地寫成文章,發表在《鵝湖》月刊之上。原本有意把講義寫成一本書;然而,由於總總原因,至今始終沒有完成。刊登在《鵝湖》月刊上的這幾篇文章,構成了本書的第一、二篇。本書名為《禪史與禪思》,也是沿用這兩篇舊作的名字。事實上,本書所收錄的十三篇文章,含括了整個中國禪宗史的每一個斷代:第一篇──〈禪宗的兩大思想傳承〉,討論了中國禪源自印度的兩大思想活泉;第二篇──〈中國禪的成立〉,敘述了中國禪前六代祖師的禪法;第三篇──〈道信與神秀之禪法的比較〉,說明了神秀禪法才是道信禪法的繼承;第四篇──〈五家七宗之禪法初探〉,分析了中國禪第六代祖師惠能之後至北宋年間各家禪法的特色;第五篇──〈看話禪和南宋主戰派之間的交涉〉,以及第六篇──〈看話禪和默照禪的融合之道〉,則是綜合評論南宋初葉所開展出來的兩個禪宗新教派──「看話禪」和「默照禪」。這六篇文章,涵蓋了中國禪宗史上各時期所開展出來的宗派,並且構成本書有關「禪史」的部分。
而第七篇至第十三篇,則是「禪思」的部分:它包含了南禪(惠能後之禪法)幾個主要概念的解析:般若、佛性、自性、眾生本來是佛、公案的矛盾與不可說、平常心是道等等。其中,第十二篇──〈從般若到分別智──鈴木大拙之禪學與心理分析之比較與反省〉,比較了鈴木大拙的禪學和弗洛姆(E. Fromm)等心理學家所開創出來的新心理分析學(Neo-psychoanalysis)之間的異同,也比較了鈴木和當代中國禪學研究的開創者──胡適,對於禪學研究的不同看法。而第十三篇──〈《楞嚴經》「反聞聞自性」與虛雲法師之禪法的比較〉,是對當代中國禪師──虛雲和尚之禪法的介紹和分析。南宋以後的禪法,傾向「禪淨雙修」(禪法和淨土法門雙重修習);特別是在清雍正年間,由於雍正皇帝個人的喜好,刻意壓抑純正禪法,而提倡「禪淨雙修」的禪法,因此,清初以來,這一禪法獨盛一時。虛雲和尚的禪法可以作為這一時期禪法的代表。
附錄中的兩篇文章,是透過禪宗的詩歌,來了解禪宗的幾個主要思想;例如般若、佛性、平常心是道等等。第一篇──〈禪宗的思想與詩歌〉,還提到了禪宗的兩大思想傳統──般若與佛性。在這兩篇文章當中,所討論的主題固然不出「禪史與禪思」的範圍,但是,不管是在行文的嚴謹、引據的周詳,或是在舉證的偏好(多舉禪詩)之上,都大異於前面各篇,因此把它們收進「附錄」之中。
禪,應該是實踐的,而不是研究的。鈴木在批駁胡適的一篇論文──〈禪:答胡適博士〉當中,曾說:
不論我們把禪放入何種歷史背景,也不論歷史學家如何處理它──說它是革命性的,或破壞偶像的或反傳統的──我們都必須記得,這一種討論禪的方式,永遠不能說明禪的自性或自相。
禪,按照後代禪師的說法,應該是「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的;因此,應該「作」的必須比「說」的還要來得多。釋尊拈華、迦葉微笑,卻已把禪法默然傳播下去的「拈華微笑」公案,梁楷的惠能「(撕)破(佛)經(之)圖」的流行,都說明後代的禪宗重「行」而不重「說」。然而,「說」的或寫的,也有它們應有的功效。有名的禪宗典籍──《指月錄》,一開頭即記錄了釋迦佛的臨終遺言:「吾四十九年住世,未曾說一字!」釋迦既然「未曾說一字」,為什麼卻留下成千上萬的經卷?也許,這正是「說」或寫,並不妨礙「作」的明證吧!這也是我之所以把多年來撰寫的這些文章,收集出版的原因。
楊惠南
1994年1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