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所謂「治學談」到「答記者問」,從非散非雜的小塊短文到超過萬字的講演記錄;
既有給別人著作寫的序言,也有自己書末的後記;有長論,也有讀者還想一看再看的短文
著名美學與哲學家李澤厚的經典隨筆集
獻給所有排開一切困難和阻力、懷抱著偉大歷史感去開闢自己道路,並勇敢前進的年輕人
李澤厚
湖南長沙人。一九五四年北京大學哲學系畢業。
曾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美國科羅拉多學院客席講座教授。
一九八○年被選為中華全國美學學會副會長,
一九八八年被巴黎國際哲學院(IIP)選為院士。
「李澤厚論著集」總序
在大陸和臺灣的一些朋友,都曾多次建議我出一個「全集」,但我沒此打算。「全集」之類似乎是人死之後的事情,而我對自己死後究竟如何,從不考慮。「歸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後」,那種立言不朽的念頭,似乎相當淡漠。聲名再大,一萬年後也仍如灰燼。所以,我的書只為此時此地的人們而寫,即使有時收集齊全,也還是為了目前,而非為以後。
而且,我一向懷疑「全集」。不管是誰的全集,馬克思的也好,尼采的也好,孫中山、毛澤東的也好,只要是全集,我常持保留態度,一般不買不讀,總覺得它們虛有其表,徒亂人意。為什麼要「全」呢?第一,世上的書就夠多了,越來越多,越來越讀不過來;那麼多的「全集」,不是故意使人難以下手和無從卒讀麼?第二,人有頭臉,也有臀部;人有口才,也放臭氣;一個人能保留一兩本或兩三本「精華」,就非常不錯了。「全」也有何好處?如果是為了研究者、崇拜者的需要,大可讓他們自己去搜全配齊;如果是因對此人特別仇恨(如毛澤東提議編蔣介石全集),專門編本「後臀集」或「放屁集」以揚醜就行了,何必非「全集」不可?難道「全集」都是精華?即使聖賢豪傑、老師宿儒,也不大可能吧?也許別人可以,但至少我不配。我在此慎重聲明:永遠也不要有我的「全集」出現。因之,關於這個「論著集」,首先要說明,它不全;第二,雖然保留了一些我並不滿意卻也不後悔的「少作」或非少作,但它是為了對自己仍有某種紀念意義,對別人或可作為歷史痕跡的參考;第三,更重要的是由於我的作品在臺灣屢經盜版,錯漏改竄,相當嚴重,並且零零碎碎,各上其市,就不如乾脆合編在一起,不管是好是壞,有一較為真實可信的面貌為佳。何況趁此機會,尚可小作修飾,訂正誤會,還有正式的可觀稿酬,如此等等;那麼,又何樂而不為呢?這個「論著集」共十冊,以哲學、思想史、美學、雜著四個部分相區分。
前數年大陸有幾家出版社,包括敝家鄉的一家,曾與我面商出「全集」,被我或斷然拒絕或含糊其辭地打發了。我也沒想到會在臺灣出這個「論著集」。至今我沒好好想,或者沒有想清楚,為什麼我的書會在臺灣有市場,它們完全是在大陸那種特殊環境中並是針對大陸讀者而寫的。是共同文化背景的原因嗎?或者是共同對中國命運的關心?還是其他什麼原因?我不清楚。人們告訴我,在日本和韓國,我的書也受歡迎,而且主要也是青年學人,與大陸、臺灣情況近似。對此我當然非常高興,但也弄不清楚是什麼原因。臺灣只來過一次,時不過五週,一切對我還很陌生,但有幸能繞島旅遊一周。東海岸的秀麗滄茫,令人心曠神怡,太魯閣的雄偉險峻,令人神驚目奪。但使我最難忘懷的,卻是那最南邊頗為奇特的墾丁公園。在那裡,我遇到了一批南來渡假的女大學生,她們笑語連連,任情打鬧,那要滿溢出來的青春、自由和歡樂,真使我萬分欽羨。如此風光,如此生命,這才是美的本身和哲學本體之所在。當同行友人熱心地把我介紹給她們時,除一兩位似略有所知外,其他大都茫然,當然也就是說並未讀過我的什麼著作了。那種茫然若失、稚氣可掬的姿態神情,實在是太漂亮了。這使我特別快樂。我說不清楚為什麼。也許,我不是作為學者、教授、前輩,而是作為一個最普通的老人,與這批最年輕姑娘們匆匆歡樂地相遇片刻,而又各自東西永不再見這件事本身,比一切更愉快、更美麗、更富有詩意?那麼,我的這些書的存在和出版又還有什麼價值、什麼意義呢?我不知道。
最後,作為總序,該說幾句更嚴肅的話。我的書在臺灣早經盜版,這次雖增刪重編,於出版者實暫無利可圖。在此商業化的社會氛圍中,如非余英時教授熱誠推薦,一言九鼎;黃進興先生不憚神費,多方努力;劉振強先生高瞻遠矚,慨然承諾;此書是不可能在臺問世的。我應在此向三位先生致謝。特別是英時兄對我殷殷關注之情,至可銘感。
是為「論著集」總序。
李澤厚
1994年3月於科泉市
一、走我自己的路
談起我走的道路,必須從我的母親開始。
1930年6月13日,我出生在漢口,但籍貫是湖南長沙。父親是郵局高級職員,英語很好。他在我小時候便死去了。父親死後,家境頓陷困境。做著小學教師的母親,慘淡經營,備嘗艱苦,勉強送我兄弟二人上學。當時有人說,等兒子長大,你就可以享福了。母親回答:「只問耕耘,不求收穫。」至今這句話似乎還在耳邊,卻不幸竟成為讖語。母親也沒活到四十歲就死去了。每念及「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總不免泫然涕下。記得當年為了幾個臭錢受多少氣,如今有錢,又有什麼用?也記得當年春節,親戚家大魚大肉,熱鬧非常;而我們貧困的母子三人,冷冷清清,相依為命。魯迅說,「有誰從小康人家而墜入困頓的麼,我以為在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見世人的真面目」。我初中時之所以酷愛魯迅和冰心,大概也與自己的家境和母愛有關。魯迅叫我冷靜地、批判地、憤怒地對待世界;冰心以純真的愛和童心的美給我以慰藉與溫暖;而母親講的「只問耕耘」的話語和她艱苦奮鬥的榜樣,則教我以不求功名富貴,不怕環境困苦,一定要排除萬難去追求真理的決心和意志。國外有人認為,要歷史地、具體地分析一個人在學術上、文藝上的某些個性特徵,應該注意到他的少年時代。我最近講,搞美學最好具備兩個方面的條件:清醒的思辨能力和比較敏銳的感受能力。我終於放棄了中學時代成績一直很好的數理化,而搞上了美學,不知是否也應追溯到自己那個孤獨的、清醒的、感傷的少年時代?
的確,在十四、五歲的少年時代,我就帶著憂傷和感慨,寫過新詩和小說,模仿過艾青和艾蕪,也填過「憑欄欲向東風惱,莫笑年華早」、「無言獨自倚危樓,千里沈雲何處放離憂」之類的詞。一半可能是無病呻吟,一半也有真實性。例如,我愛上了一位表姐,卻長期不能表白,她倔強、冰冷而美麗……。總之,大概是情感方面的因素,使我沒能去鑽研那畢竟更為枯燥、單純、嚴格的自然科學。至今好些人為我惋惜,包括一些老同學、老朋友,我自己搞不清是否應該惋惜,也許應該。
我研究哲學社會科學的另一個重要原因,並且可能是主要原因,就是時代。1945年秋,我初中畢業後,考上了當時湖南最著名的省立一中,卻因沒錢入學,只好進了吃飯也有公費補助的省立第一師範。也是名學校,但當時學校充滿一種復古氛圍,死氣沈沈。在安化橋頭河上了一個學期之後,搬到了長沙岳麓山左家壠山坡上。校前有兩株日本人留下的櫻花,暮春時節,開得極為熱烈。而極目遠望,湘江如白帶,似與樓齊,非常好看。當時進步學生運動開始風起雲湧,時局也日趨動盪,學校卻保守到連《大公報》之類小罵大幫忙的報刊都少見。我只好每星期天過河,在城裡的各家書店站上一整天,餓著肚皮貪婪地翻閱著各種雜誌、報紙和書籍,這其中的主要讀物就是哲學社會科學方面的新書。正是在這種大量閱讀和比較中,我選擇了馬克思主義。所以,我的一些馬列基本知識,是在書店裡站著讀、在課堂上偷著讀得來的(我故意選擇靠最後的排次,上課時我也可以偷看自己的書),有好些是「禁書」,是冒著一定的危險來讀的。也許正因為這樣,比被動灌輸的東西印象要深得多。並且,在這種閱讀中,自己逐漸培養和增強了判斷是非和獨立思考的能力。應該說,這對我後來的研究工作起了很大作用。我不喜歡人云亦云的東西,不喜歡空洞、繁瑣的東西,比較注意書籍、文章中的新看法、新發現,比較注意科學上的爭辯討論……,這恐怕都應追溯到自己那個窮困、認真、廣泛閱讀的青年時期。
1948年夏,我在一師畢業後,經歷了失學、失業,直到1949年解放前夕才當上鄉村小學的教師。1950年,以第一志願考上北京大學哲學系。在大學時期,我生活上仍然非常窮困。當時吃飯不要錢,有時還發衣服,每月有三元生活補助費。記得我那時只能買零星的活頁紙,硬本沒用過,甚至有時連牙膏也不買,用鹽刷牙,把那幾元錢積存下來,寄給正在上中學、父母雙亡的堂妹。可能是因為歡樂總與我無緣,加上又得了肺結核,一些活動不能參加,便把更多的時間放在讀書和寫文章上了。當時我獨自住在樓頂上的一間「閣樓」裡讀書。那間房並不是宿舍,光線極暗,白天也要開燈。1958年出版的《康有為譚嗣同思想研究》一書,基本是那時寫成的初稿。特別是當時很少有人搞資料,我利用藏書極為豐富的北大圖書館,翻閱、抄錄了許多原始資料。直到1979年出版《中國近代思想史論》一書中的某些材料,仍利用了當年所作的卡片。有的年輕人看我現在寫文章很快,以為這是「天分」,其實我是下過笨功夫的。
我的經歷相當簡單,但生活的波折仍然不少。當時二十幾歲發表了一些有影響的文章,因而環境壓力更大了,「白專」之類的非議頗多,下放勞動和工作,我在單位中大概是時間最長的一個。因此身體上、精神上所受的創傷折磨所在多有。這也許是我比較抑鬱和孤獨的性格一直延續下來的原因。但也有一個好處,就是學會了使思想不受外來影響。我堅守自己的信念,沈默頑固地走自己認為應該走的路。毀譽無動於衷,榮辱在所不計。自己知道自己存在的價值和意義就是了。我的《批判哲學的批判(康德述評)》一書,是在相當惡劣的條件下開始動手的。當時在幹校,只准讀《毛選》,連看馬列也受批評,要讀其他書就更困難了。只好又像回到解放前的祕密讀書一樣,我在行裝中偷偷放了本英文版「人人叢書」本的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不很厚,但很「經看」,閱讀時上面放一本《毛選》,下面是我自己想讀的書……。1972年從幹校回來後,在家裡我便利用幹校時的筆記正式寫了起來。那時我雖然深信江青等人必垮,卻沒想到會這麼快,所以寫的時候,是沒想到會很快出版的。但是只要一念及「只問耕耘」的話,我就繼續幹下去,決不把時間浪費在當時在知識分子中也相當流行的做沙發和木器上。1976年發生地震,我住在「地震棚」裡,條件很差,我倒感覺很充實,因為我的寫作已接近尾聲了。在「地震棚」裡,我寫完了《批判哲學的批判》一書。
當然,我在《批判哲學的批判》和《中國近代思想史論》中,好些思想遠沒有充分展開,許多地方只是點到一下、暗示一下而已。那兩本書是在「四人幫」剛垮臺和垮臺不久交出去的,當時「凡是」氣氛仍濃,不能多說,只好那樣。現在趁此機會說明一下。因為好幾位同志曾問我:為什麼好些重要論點都一筆帶過,語焉不詳?
不過,「語焉不詳」的也不只是那兩本書。我的美學文章,特別是《美的歷程》,這種現象也很突出,但那是另一種情況,另一種原因。我的好些文章都寫得相當「粗」(如《美的歷程》、《美學三題議》),因為我喜歡先畫出一個粗線條的輪廓,我想先有個大致的框架,以後有時間和機會再去「工筆重彩」,細細描畫。「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可奪也」。我有過先搞「小」的經驗,愈鑽愈細,不能自拔,繼續下去,很可能我這一輩子就只能研究一個人、一本書、一個小問題了,這與我的興趣、個性頗不合適,所以非常苦惱。治學之法有多途,各人宜擇性之所近。一些細緻的、愛好精密分析、仔細考證的同志可以做的,我做卻不一定適宜(儘管我也愛看這類文章)。當然,「見木不見林」和「見林不見木」都不好,最好兩者都見,但畢竟可以有所偏重。分析與綜合、推理與直覺、微觀與宏觀、細與粗等,也如是。科學事業需要大家分工合作來搞,不是一個人所能包得下來的,所以不妨各就性之所近,發揮所長。這個看法,不知對否。
據說有人曾說我「雜」,又是中國思想史,又是外國哲學,又是美學……,我欣然接受。因為我從來不想做一生治一經的「專家」。據史載,這種專家就四個字可以寫上數萬言,這當然很可以自炫,但我確無此本領。我倒是覺得,今天固然不可能再出現一個如亞里士多德那樣的百科全書式的學者,科學分工愈來愈細。但另方面也要看到,今天我們正處在邊緣科學方興未艾、各科知識日益溝通融合的新歷史時期,自然科學如此,人文社會科學亦然。中國文史哲素來不分,這其實是個好傳統。如今(至少是目前)好些中、青年同志在知識方面的主要問題,恐怕也不在於雜、多、亂,倒在狹、少、貧。而古今中外,第一流的哲學社會科學名家都幾乎無一不是知識極為廣博,能多方面著書立說的。取法乎上,僅得乎中,雖不能至,心嚮往之。我以為,一方面確乎應該提倡狹而深的專題研究和狹而深的專家學者,但另方面也不應排斥可以有更高更大的目標,特別是對搞理論的同志來說,更加如此。我自恨太不「雜」,例如對現代自然科學知識太少,沒有發言權,否則我想自己的研究工作將另是一番天地。
最後,回過頭來說,我對中外哲學史和美學的研究,其目的仍在為以後的哲學研究作些準備工作。因此,已出的四本書,似乎題目很散,但也有有心的讀者看出它們指向了一個共同的方向。至於這個方向究竟是什麼,我想,還是暫時不說為好吧。
1981年4月1日
(原載:《書林》1982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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