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不可靠,甚至可能被創造
「曼德拉效應」提出於2010年,提出者是一個名叫菲安娜.布梅(Fiona Broome)的美國部落客。所謂部落客,是指伴隨網路興起,與網路相伴相生的一個群體。他們不同於整天上網的人,而是網路的堅守者。他們在網路興起時就堅守在這裡,用自己的文字,書寫生活的點滴,彼此交流,互相問候,堅持著自己心中的理想。他們的這些文字是利用網頁撰寫的札記,即我們所說的部落格(Blog)。
身為一位部落客,菲安娜持續在網路上書寫著自己的所思所想。2010年,她在部落格上聲稱,南非前總統曼德拉(Nelson Mandela)早在1980年代就已經在監獄中去世。可是事實上,被尊稱為「南非國父」的曼德拉,當時還健在,直到3年後(2013年)才在約翰尼斯堡(Johannesburg)的居所去世。
然而,她的這一明顯與事實不符的消息,卻獲得了很多人的附和。甚至還有人具體描述了電視中播出的曼德拉葬禮的細節,以及葬禮上他妻子悲戚的表情。
後來,人們就將這種集體性的「對事情持有錯誤的記憶」的現象,稱為「曼德拉效應」。
誰竄改了我們的記憶
事實上,不只菲安娜,生活中許多人,甚至包括正在閱讀此文的我們,都曾出現過這種虛假記憶(false memory),經常將虛假記憶當作事實,甚至因此引發煩惱。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如此多的人存在虛假記憶呢?關於這一問題,歷來眾說紛紜。
其中一種觀點認為,人類之所以出現虛假記憶,與人類記憶的缺陷有關。由大腦中儲存記憶的神經網絡構成的記憶,在人類的大腦中,會經歷「訊息輸入— 訊息鞏固—訊息重複」的過程。個體接受外來訊息,輸入大腦,完成記憶的第一步,但這時並未形成記憶。倘若一定要說是記憶的話,也只是短期記憶,只是一種記憶痕跡。
當輸入的訊息從臨時儲存區(如海馬迴)轉移到前額葉皮質,永久的儲存下來時,訊息進入記憶鞏固期,此時才能稱之為記憶。在這一過程中,海馬迴將經歷的事件形成情景記憶,或自傳性記憶,用記憶碎片的方式將它們記錄下來。
隨後,當受到某一刺激或出於某一目的,回憶經歷的這些事件(即訊息輸出) 時,海馬迴就會進行場景構建,即海馬迴中的神經網絡,將這些記憶碎片放在一個空間裡重新組合。這一場景建構的過程,是在圖式(按:schema,指有組織、可重複的行為模式或心理結構,是一種認知結構的單元)的指導下進行的。當相似的記憶儲存在緊鄰的位置,個體的經歷不同,認知和邏輯也不同,於是海馬迴會按照自己的邏輯和當下的信念,對內容進行重組,結果記憶的內容就會發生變化,甚至有時會出現沒有發生過的事件的記憶,也就是個體的記憶內容發生錯誤,結果在訊息輸出時,形成了虛假記憶。
一種觀點則認為,人類虛假記憶的出現,與其過往經歷相關。個體在經歷過的事件中獲得的認知因素,會影響著虛假記憶的形成。
1993年,美國加州大學爾灣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Irvine)的伊莉莎白.羅芙托斯(Elizabeth Loftus)教授,針對記憶的虛假性進行了一項簡單的實驗。她提前請受試者的家人提供受試者童年時期經歷的真實事件,然後將其與捏造的虛假事件——在購物中心迷路——的記憶混合在一起,編成三項關於童年時期記憶的小冊子。隨後,主試(按:實驗者,即主持實驗的人)人員在沒做任何誘導的前提下,請受試者閱讀小冊子,並具體記錄下自己記得的內容,無須記錄不記得的內容。
實驗結果顯示,25%的受試者寫出了自己在購物中心迷路的經歷,且描述得相當詳細,甚至還描述了情緒上的變化以及個人的心理感受。比如「想到再也見不到家人,我實在嚇壞了。」、「我左顧右盼,心想事情不對。一位穿著藍衣服、頭髮花白、頭頂禿了、戴著眼鏡的老爺爺向我走來……。」諸如此類的細節描述和情緒變化。
這一切很容易讓人確信這是實際發生的事,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只是受試者在閱讀小冊子中的假事件後,再自己編造出來的記憶,即虛假記憶。研究團隊還發現,在受試者閱讀小冊子前,這些記憶一次也不曾出現。
隨後,她又在其他研究中,圍繞記憶的虛假性進行了研究。研究團隊以童年時曾去過迪士尼樂園的學生為受試者,請他們看廣告圖片。圖片上是迪士尼樂園的兔巴哥(Bugs Bunny)拉著一個小孩的手。隨後,主試請看過照片的受試者描述,童年時期在迪士尼樂園內遇見兔巴哥的畫面。
實驗結果顯示,62%的受試者記得自己和兔巴哥握手的畫面,45%的受試者記得自己和兔巴哥擁抱的畫面,甚至有些受試者還清晰的描述自己如何摸兔巴哥的耳朵或尾巴,有的還清楚的描述出自己給兔巴哥胡蘿蔔的場景。然而事實是,兔巴哥不是迪士尼樂園的人偶形象,這些受試者根本不可能在那裡遇到它。很明顯,受試者的記憶是虛假的。
羅芙托斯教授依據實驗指出,記憶的輸出過程,並非被動的複製原來儲存的訊息,而是在此過程中進行了主動的重組。因此,人類的記憶是不可靠的,存在「造假」現象。
究竟是什麼導致了「造假」現象呢?這和個體的特性,以及周圍存在的暗示因素有關。研究顯示,那些易受暗示的個體,極易出現虛假記憶。這也是羅芙托斯教授經研究發現的。
從1975年開始,羅芙托斯教授用3年的時間,進行了關於誘導性提問對個體出現虛假記憶的影響。在實驗中, 主試向三組受試者出示汽車交通事故的畫面,然後分別用三種問句對三組受試者進行提問:
A組提問:您剛才看到兩臺汽車開著開著,然後「碰」的一聲猛烈相撞的影片吧?依你看汽車駕駛的速度估計有多快?
回答:90公里/小時
B組提問:您剛才看到兩臺汽車開著開著,然後「碰」的一聲撞到的影片吧?依你看汽車駕駛的速度估計有多快?
回答:65公里/小時
C組提問:您剛才看到兩臺汽車開著開著,然後輕輕擦撞到的影片吧?依你看汽車駕駛的速度估計有多快?
回答:50公里/小時
從上面可以看出,儘管受試者觀看同樣的影像,但因為提問方式存在著差別,獲得的答案也不同。
這一實驗和前文提到的兔巴哥實驗告訴我們,人類是極易產生虛假記憶的。即便處於相同的情況下,由於個體的圖式不同、認知因素以及周圍的環境、誘導因素的不同,導致記憶重組的時候出現錯誤。而這種錯誤並不為個體承認,甚至個體對自己存在的錯誤深信不疑。
需要注意的是,當個體處於強大的心理壓力中時,倘若外界給予其暗示或誘導,個體更容易在重組自己的記憶內容時,出現虛假記憶。而這又涉及個體的人格特質等,在此不做更為詳細的闡述。
真相只有一個,記憶卻非如此
記憶是對過去經歷的事件的儲存和提取。虛假記憶作為記憶的一種,儘管體現了它具有虛假性的特點,但同樣具備了記憶作為「儲藏室」的功能。
當虛假記憶出現在自己或他人身上時,既不能將其歸結為簡單的猜測或遺忘,也不能一廂情願的認為是自己或他人在人為的杜撰,而是要科學分析、正確對待,如此才能避免虛假記憶引發的負面影響。
虛假記憶輕則導致誤會的產生,重則毀掉一個人的一生。因此從事證人記憶研究多年的心理學教授加里.威爾斯(Gary Wells)提醒人們,證人、證言並非在任何時候都是可靠的。
比如當真凶並不在被辨認的隊列中時,證人往往會因為暗示的影響,基於虛假記憶,而從中選出長得最像真凶的那一個。羅納德.卡頓(Ronald Cotton)就是虛假記憶的受害者。
被記憶竄改的人生
1984年7月,22歲的羅納德.卡頓突然成了強姦犯,戴著手銬和腳鐐,被送入北卡羅來納州(State of North Carolina)的中央監獄。對羅納德來說,這一切的發生都是噩夢。而噩夢的開始,源自於22歲的女學生珍妮佛.湯姆森(Jennifer Thompson)的指控。
珍妮佛於7月28日晚被闖入家中的陌生男子強姦。在驚慌和恐懼之中,珍妮佛努力記住了對方的臉部細節,並在成功逃脫後,向警方報案。警方依據珍妮佛的描述,繪製了一幅罪犯的畫像。隨後,員警找到一些與畫像相像的犯罪嫌疑人,並將他們的照片送到了珍妮佛的面前,供她辨認。而羅納德的照片就是其中之一,因為案發時,他恰好在附近的一家餐館工作,加上他少年時期曾有性侵害之犯罪紀錄。
案發3天後,珍妮佛在警察局努力回憶著記憶中罪犯的臉部特徵,努力辨認著擺在面前的六張照片。她仔細的研究每一張照片,並與自己印象中的罪犯的臉部細節一一比對。5分鐘之後,她將手伸向羅納德的照片,並指認羅納德就是強姦犯。
與此同時,羅納德也因為在接受員警盤問時,在回答有關事發當天的一些問題時,記錯了一些情況,進而被認定在撒謊,被警方拘留,並接受真人辨認。站在一排犯罪嫌疑人中間,羅納德一掃此前的「白天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 的自信,不但害怕,而且緊張,全身發抖。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個倒楣鬼。然而,在偵訊過程中,他隨著「向前走、講話、走回去」的指令,一一做出相應的動作後,再次被珍妮佛指認為罪犯。
此後,在長達一週的審判中,羅納德努力向陪審團證明自己無罪。碰巧的是,除了人證,還出現了物證。那就是羅納德在案發當天穿的衣服,和珍妮佛描述的一樣,而他的鞋子上沾著的一小塊泡沫,也和珍妮佛公寓地板上的一小塊泡沫看上去相當相似。最終經過40分鐘的討論,陪審團一致裁定羅納德有罪。
羅納德辯無可辯,無可選擇的被送到監獄服刑。在漫長的服刑開始時,他處於極度絕望中,但他不甘心就這樣度過一生,不斷告訴自己堅持下去、不斷尋找機會證明自己無罪。在最初的7年中,雖然不斷失望,但他仍持續寫信給律師,希望能夠翻案。
機緣巧合,這天監獄來了一名新犯人博比.普爾(Bobby Poole)。普爾和羅納德長得特別像,甚至因為長得相像,兩人多次被他人弄混。這讓羅納德開始懷疑普爾才是真正的罪犯,因為普爾是以強姦罪名被判入獄的。
隨後,羅納德從獄友處獲知,普爾自己承認強姦了珍妮佛。羅納德的內心再次燃起希望之光,他要求重審他的案件。然而,當他和普爾一起接受珍妮佛的指認時,珍妮佛竟然再一次指認羅納德是罪犯,甚至為他試圖翻供而憤怒不已。就這樣,羅納德不但沒能翻案,刑期還因此被改為兩個無期徒刑。
1995年,已經快40歲的羅納德仍不斷關注類似的案件,同時也獲知科技的發達,使DNA鑑定成為發現並確認罪犯的手段。他的內心再一次燃起希望,寫信給自己的律師——法學教授里奇.羅森,請求他為自己申請做DNA檢測。羅森並不看好他的想法,認為他的做法是徒勞的。不過,羅納德卻充滿信心。結果,DNA檢測證明,羅納德是無辜的,真正的罪犯是普爾。
既然羅納德是無辜的,為什麼珍妮佛幾度指認他是罪犯?罪魁禍首就是虛假記憶。受害者珍妮佛在極度恐懼中,記住了罪犯的一些面部細節,這些細節以零碎訊息的方式,進入她的頭腦儲存起來。當她面對六張照片時,她自然而然的會從頭腦中調取相關的訊息,並依據這些訊息,對指定的罪犯進行辨認。
在辨認過程中,她借助於情景建構,加上特定情境下的暗示,錯誤的指認了羅納德。在第一次真人辨認時,珍妮佛同樣基於此前的經驗,選中了羅納德,並在虛假記憶的影響下,再次獲得心理暗示,堅信自己「選對了」。順理成章,她指認了羅納德就是罪犯。
特定的環境和無形的心理暗示,加上珍妮佛在情境建構時出錯,讓羅納德被指認為罪犯。當然,羅納德和普爾在一起接受辨認時,珍妮佛之所以無視兩人的相像,仍舊固執的認定是羅納德,則是由於她對羅納德質疑其辨認能力的憤怒,為了維護自己的自尊,從而在主觀情感的影響下,做出非理性的判斷。
當羅納德沉冤昭雪時,人們為他逝去的11年時光而感到難過,當事人珍妮佛更是內疚得無以言表,但我們除了嘆息虛假記憶的可怕,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人們在現實生活中,正視虛假記憶的存在,理性分析問題,而不要在它的影響下鑄下大錯,給他人造成傷害,給自己留下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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