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潤
知名財經作家，企業史研究專家，財經媒體、商業雜誌專欄作家，長年從事商務及企業歷史研究，研究領域包括企業史、企業管理、品牌經營、商業發展史。
∣第一章∣
貧民窟裡的百萬富翁
紅盾家族
一七三七年，天高雲淡的法蘭克福街頭，一個猶太人被處決，這個人名叫奧本海默。
行刑時刻，法蘭克福上空迴響著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宣言：「猶太人是我們忠實的傭人和女僕。」這個宣言早在五百年前就被公之於眾，一二三六年，猶太人的命運因此定格。
靠近地中海東岸的巴勒斯坦，是一片肥沃的平原，平原以東和沙漠之間有許多丘陵高地，境內的約旦河從北向南流入死海。西元前二○○○年開始，猶太人一直在這裡居住。
西元七○年，羅馬軍隊攻陷耶路撒冷，大批起義者被屠殺，七萬餘猶太人被賣為奴隸。西元一三五年，羅馬皇帝哈德良攻破耶路撒冷城，並且下令將猶太人的土地充公，猶太人永遠不能回來。整個巴勒斯坦田園荒蕪，廬舍為墟。從此，猶太人流離失所，被驅趕到世界各地，沒有國土，沒有政府，沒有軍隊。
「我必使他們交出來，在天下萬國中拋來拋去，遭遇災禍。在我趕逐他們到的各處，成為凌辱、笑談、譏諷、咒詛。」在《聖經》中，先知耶利米這樣說。
根據歷史記錄，猶太人在十二世紀中葉定居於法蘭克福。法蘭克福位於萊茵河中部支流美因河下游，雖然這裡每天有繁忙的貿易往來，看起來是一個開明自由的城市，但就是在這個城市中，很多猶太人的一生都是在高牆中度過。從一四五八年開始，猶太人被規定只能居住在猶太人聚集區，這裡有消防站、醫院，還有墓地。
十八世紀的詩人路德維格‧博爾納這樣寫道：「那是一個狹長陰暗的監牢，十八世紀最明亮的光線也不能刺透它的黑暗。」
這是猶太人的中世紀。一七三三年，作為猶太人的奧本海默擔任駐法蘭克福的特使，他享有的地位讓他可以優越地住在猶太街以外的金天鵝旅館裡，這裡明亮舒適，奧本海默是猶太人之中的精英。
作為一個猶太人，奧本海默被處死的罪名是「攫取的政治權力過大」。在奧本海默被處決的幾年之後，法蘭克福又誕生一個猶太人——掛紅盾的年輕人梅耶‧阿姆謝爾‧羅斯柴爾德。很多猶太人的得名都稀鬆平常，屋內的一個桌子或是椅子就可以被作為終身姓名。羅斯柴爾德本來不是家族姓名，而是這家猶太人總是在店門口放置一個紅色的盾牌，後來人們逐漸稱這個家族為「紅盾」，翻譯成德文就是：羅斯柴爾德。
梅耶‧阿姆謝爾以及後來繁衍的羅斯柴爾德家族，是現代資本主義歷史上最不尋常的一個家族。在戰火紛飛的脆弱的歐洲，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存在證明一種更加廣泛和持久的權力——貨幣與資本——的價值。
關於梅耶‧阿姆謝爾的出生日期，沒有人能準確地說出，只是模糊地記載為一七四三年或一七四四年，關於其父母、祖父母及先輩的記載就更少了。
梅耶‧阿姆謝爾應該很少願意主動回憶灰暗的童年：那是一條突兀地孤立於城牆與溝渠之間的黑暗小巷，大約十二英尺寬。房屋在這片棚戶區裡擠成一團，居住者又將低矮的房屋填充得不留餘地。汙水和髒臭的怪味整日瀰漫，長年居住於此的人嗅覺已經遲鈍了。這塊城中村是受保護的，猶太人為此必須按照法律規定交納人頭稅以及各種人口與財產保險，甚至連結婚人數都被嚴格控制：猶太家族成員限制為五百人以內，一年只允許十二人結婚；如果某個家族人丁衰落有斷掉香火的危機，才會稍微允許放寬限制。他們不准在夜晚、星期天或假日走出居住地，不能住進公共旅店，不能在城市的街道和廣場散步……
在人類發展史上，「猶太」是一個充滿悲劇色彩的民族。他們因為「將耶穌綁在十字架上殺掉」的罪名而備受迫害，沒有耕地，不准學習耕作或其他手工藝，不准從事貿易活動，幾乎所有的職業都不接受猶太教徒。
「當上帝關上一扇門，祂會為你打開一扇窗！」仁慈的上帝也為猶太人開了一扇天窗，這個民族因為接收到陽光雨露而枝繁葉茂。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基督教和伊斯蘭教都不允許教徒收取利息，因為這是「罪惡的事情」，猶太教徒是一個例外，他們可以向異教徒收取利息。於是，游離於世界各地的猶太人投身貿易結算、黃金保管、高利貸、債券等行業，恐怕在當時連上帝都沒有料到，他們會在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為世界經濟命脈的主宰。
在梅耶‧阿姆謝爾很小的時候，父親就開始教授他做生意的訣竅。梅耶的父親是一個追求學問的生意人，總是喜歡抽時間研究猶太法典，兒子完成小學學業後就被送到希伯來語學校學習。在梅耶九歲那年，家裡遭遇一場重大變故，父親因為生意太好引起同行妒忌被誣陷，並且在隨後的法庭訴訟中落敗而被判兩百荷盾的處罰。典當家產後只湊夠一半，父親不得已又借了一百荷盾的高利貸才付清罰款。飽受不公正待遇的父親老淚縱橫地說：「我們猶太人命太苦了，失敗時被人唾棄，成功時又遭人嫉恨，得不到任何保護，生命如草芥。有時候，我真想一死了之，只有死，才可以讓我從現在所受的痛苦中解脫！」
有一天，梅耶遇到三個無業遊民，他們顯然是想要在這位猶太人身上找樂子，找回被社會踐踏得完全扭曲的面子。在梅耶的耳旁，三個流氓聲色俱厲地不斷重複一句話：「猶太豬，履行你的義務……」
在當時的社會禮儀中，猶太人只要聽到這樣的「問候」，就要向對方脫帽行禮，不管是面對三歲小孩的童言無忌，還是地痞們的故意找碴。尊嚴是猶太人從娘胎裡就被剝奪的奢侈品，梅耶只能照辦，向三個流氓一次一次地鞠躬致敬，對方像複讀機一樣不斷重複「問候」，梅耶就要像雞啄米一樣不斷點頭、彎腰致敬。
圍觀的人群為這樣的街頭鬧劇不斷喝采，叫好聲不絕於耳：
「幹得漂亮，猶太豬越來越不懂得尊重人！」
「讓猶太豬再鞠個躬！再鞠一個！」
「叫他老實一點，不聽話就揍他！」
梅耶絲毫沒有反抗之意，他全部照做，還滿臉微笑。三個流氓都折騰累了，其中的頭目又有新花樣，他將右腳伸到梅耶面前說：「今天大爺高興，就不為難你。不過，我的鞋子有些髒了，你立刻給我擦乾淨！不然……」
還沒有等他說完，梅耶已經蹲下身子掏出手帕認真擦鞋，看熱鬧的人本來打算離開，看見這個陣勢又哄笑起來，好戲顯然還沒有完。流氓頭目似乎受到鼓勵，一腳把梅耶踹倒在地，並且大聲吼道：「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蹲著給我擦鞋，你給我跪著擦！」梅耶趕緊爬起來，然後雙膝跪下，繼續替他擦鞋，直到將一雙鞋擦得乾乾淨淨。
人群裡發出嘲諷的規勸：「猶太豬，我看你還是當基督教徒吧！免得受這份罪！」
流氓頭目終於開口了：「猶太豬，今天算你走運，你可以滾了！」罵完，他還不忘朝梅耶身上啐一口。
梅耶依然滿臉露出恭敬的微笑，向三個流氓各自鞠躬，然後抹掉痰跡，拍掉膝蓋上的灰塵，像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一樣繼續趕路。
也許那時梅耶就下定決心要學好法律，將來為更多的猶太人提供保護，不過他的學業很快被迫中斷。一七五五年，父親真的「從痛苦中解脫」。第二年，母親也隨之而去，他們都死於瘟疫。那一年，梅耶十二歲，在親戚的鼓勵和資助下，到漢諾威的奧本海默家族銀行當銀行學徒。因為父親在世的時候對梅耶傾注大量心血，尤其在借貸等商業知識、貨幣兌換生意方面對他悉心調教，所以他做得很出色。
梅耶‧阿姆謝爾‧鮑爾在奧本海默銀行當了四年聽差之後，就被升為辦事員。如果他願意再當十年辦事員，然後再當十年信貸員，有可能在第三個十年被升為首席會計師，他也許可以在六十歲的時候成為銀行的合夥人。但是，梅耶做出不可思議的決定，做起「撿破爛」的生意。當時，德國兵荒馬亂，他到垃圾堆裡撿有錢人不要的衣服，洗淨後再低價轉賣給窮人，並且逐漸由「破爛王」轉行為二手服裝店老闆。
在「二手市場」的所有店鋪中，梅耶發現只有古董店生意興旺，一些破衣爛衫的流浪小孩總是在店裡進出，進出門時總是一副興高采烈的表情。透過長期觀察，梅耶終於刺探到對方的商業機密。
統一之前的德國由多個小公國組成，各自發行不同的貨幣。各國的貴族們為了炫耀或攀比，千方百計地搜羅各國勳章、貨幣用以收藏，商人們也因此看到投資價值，交易市場就此形成。在古董店裡穿梭的那些流浪小孩從垃圾堆撿來舊錢幣、舊勳章，然後賣出，他們不知道其收藏價值，能換點小錢就十分高興，古董商從中賺取的高額利潤是賣二手服裝的梅耶無法相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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